第8章 回京路(下)
他們走了半日,天色擦黑的時候到了一處山口。李禹舟勒馬停住,翻身下來,彎腰湊近地面看了看。腳印。新鮮的那種,泥還沒幹透,深淺不一,至少七八個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沐星瑤,食指豎在唇前。
沐星瑤屏住了呼吸。
然後箭來了。
第一支箭擦著沐星瑤的耳側釘進驢脖子,灰驢慘叫一聲歪倒,她整個人從驢背上滾下來,後背磕在地上,痛得眼冒金星。
第二支箭在她滾出去的下一瞬扎進她剛才坐的位置,箭尾的白羽還在顫。
李禹舟已經拔了劍。
他從馬背上騰空翻下來,落地的同時劍光劃了一道弧,兩個黑衣人從樹叢里撲出來,一個被他削了手腕,另一個被他踹了胸口飛出去三丈。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沐星瑤,聲音又低又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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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來不及想,提裙就往前沖。
山路窄,兩邊的灌木抽在臉上火辣辣地疼。身後兵刃碰撞的聲響混著悶哼和重物倒地,她跑出十幾步猛地剎住腳,回頭看了一眼。
李禹舟還在打。
三個人圍著他,刀刀往要害招呼。他的劍法快,但左肩明顯慢了半拍——舊傷。沐星瑤看清了,他每一次側身都用右肩去擋,左肩繃著勁但不敢發力。
沐星瑤咬住下唇,四下一掃,抄起地上半截枯樹樁子就往回沖。
她沒學過殺人。
她衝到一個黑衣人背後,那樹樁子掄圓了砸在他後腦勺上。
那人悶哼一聲往前栽,李禹舟趁機一劍穿了他對家。剩下的兩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吹了一聲口哨,另一個往地上丟了顆煙丸。
白煙炸開,等散了人影也沒了。
林子裡安靜了。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沐星瑤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擂鼓似的響,手還在抖。
「你……」李禹舟走過來,劍尖還滴著血,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樹樁子,「……哪學的?」
「阿姊教的,打後腦勺會暈。」
李禹舟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彎起來又很快壓下去,但他眼底的疲憊散了些。
他伸手把她手裡的樹樁子拿過來扔了,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走。」
她沒掙脫。
他掌心的溫度有點燙,沾著血,黏的。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跑,腳下碎石滾了一路。
跑到一處崖壁底下李禹舟停下來,把她往岩壁的方向推了一下,身體擋在她外面。
她後背抵著冰冷的石頭,他整個人罩在她面前,呼吸掃過她額頭。
兩個人都沒說話。
挨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衣袖上的血腥味混著檀香,近到他低頭看見她睫毛上掛著一片細碎的樹葉。
他伸手把那片葉子摘了。
指腹蹭過她眼瞼的瞬間,沐星瑤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後他側過頭,耳朵前傾——又在聽了。她盯著他的側臉,月光從崖壁上頭漏下來,把他下頜線條照得分明,鼻樑上一道細細的劃痕是新添的。
她忽然覺得這片石頭挨著後背,也沒有那麼冷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李禹舟緊繃的肩膀松下來——是蕭哲的暗號,三長一短。
「你的人?」
「嗯。」
他往後退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拳。沐星瑤感覺夜風重新灌進來,吹得她後背涼颼颼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著,剛才被他攥過的那隻還留著汗。
李禹舟已經走到前面去接應了。她站在原地,慢慢把手貼在自己臉側。
燙的。
又過了兩日,山路終於走盡了。官道寬闊起來,遠處城樓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漸漸清楚。
上京。
沐星瑤騎在蕭哲手下勻過來的馬上,跟著隊伍往前慢行。
她偏頭看了看旁邊的李禹舟。他已經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腰背重新挺起來,臉上的劃痕結了薄痂,精神氣也回來了。
跟那天躺在溪邊奄奄一息的人判若兩個。
「禹舟哥哥。」
「嗯。」
「京城還有多遠?」
「前面就是了。」
她哦了一聲,把視線從城牆輪廓上收回來,低頭摸了摸腰間那枚玉佩。
阿姊重新給她換了繩,系的結結實實。
她攥緊了那塊玉。
阿姊。
等我。
城門在望的時候,沐星瑤的驢已經換成了馬,馬又換了第三匹。最後這段官道走得急,李禹舟幾乎沒讓她下過馬背,連水都是騎在馬上灌的。
她腰酸腿疼,但一句沒吭。
城門比她想的高。灰磚壘起來,牆頭插著旌旗,風一吹獵獵響。守門的兵卒攔住隊伍盤問,蕭哲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亮了亮,那人臉色大變,撲通跪了一地。
李禹舟策馬踏過門檻的瞬間,沐星瑤聽見城樓上有哨聲響起,一長兩短,朝宮城的方向傳過去。
他回來了。
整個京城都在傳這個消息——比馬跑得快。
他們到承天門前的時候,文武百官正列在丹陛兩側。沐星瑤騎在馬上遠遠望過去,烏壓壓一片官袍,從緋紅到青綠,按品級排得整整齊齊。
最前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明黃蟒袍,二十來歲,身形單薄,站在那兒肩膀微微內扣,看著有些不安。另一個穿紫袍,五十上下的年紀,鬚髮半白,腰板筆直,一隻手虛虛搭在那明黃身影的後腰上——扶著他。
沐星瑤不認識他們。但她看見李禹舟的臉色沉了一下。
「李彬。沈端。」
他壓低聲音說了這兩個名字,翻身下馬。沐星瑤也跟著滾下來,膝蓋軟了一瞬,被蕭哲從旁邊一把扶住。
「站我身後。」蕭哲低聲說,「別出聲。」
沐星瑤聽話地躲到他背後,只露出半張臉往外看。
李禹舟走上丹陛的時候,百官的騷動像潮水一樣從後往前涌。竊竊私語聲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
「陛下還活著!」
「那祭天大典上的屍體……」
「丞相不是說……」
沈端就是那個紫袍人。
他往前迎了一步,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躬身行禮的動作比任何人都快:「陛下歸來,實乃社稷之幸!臣等日夜……」
「沈丞相。」李禹舟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整個廣場都安靜了,「朕不在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代掌朝政了。」
沈端腰彎得更低:「臣分內之事。」
「哦?」李禹舟走到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半白的頭頂,「那朕問你,攝政轉即位,是你擬的旨?」
滿場鴉雀無聲。
沈端直起身,臉上笑意未減:「陛下,此事……」
「朕問你,是,還是不是。」
那三個字壓得很平,平到沐星瑤隔著十幾步遠都覺出沉來。沈端的笑終於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陛下恕罪。先帝駕崩倉促,陛下遇刺之後下落不明,國不可一日無君。二殿下是先帝血脈,按祖制,當先攝政,若陛下當真……」
他停了一下,把後面那個字咽了回去。
「若臣等處置不當,臣甘願領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