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和她有幾分相似


  李禹舟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才繼續伸向碟子:「昨日有傳信來。」

  「我阿姊可有消息?」

  「有。正想跟你說——你阿姊受了些傷,不過不重,蕭哲在照料她。等她傷養好了就回來京城跟咱們團聚。」

  沐星瑤看著他的眼睛。他說話的時候沒避開她的目光,表情也和平常差不多,但她跟他待了這麼久,知道他端起碗的時候比平時多攥了一分力。

  「我阿姊傷得可嚴重?」

  「都是皮外傷,需好好靜養一段時間。」他把一筷子菜夾進她碗裡,「多吃點,你都瘦了。」

  沐星瑤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沒追問。

  

  她夾起來吃了,嚼完了咽下去。

  沐星瑤又喝了兩口湯,沒再問。

  李禹舟起身去灶台那邊端了一碟蒸糕過來擱在桌上,她低頭夾了一塊吃了。

  棗泥餡的,甜絲絲的。

  那隻小橘貓在她偏殿裡睡了一整夜,半夜醒了叫了兩聲,沐星瑤把它抱到床腳擱著,它蹭了蹭被角又睡了。

  她沒睡好,翻了半夜的身。

  幾日後她又去了那家茶樓後院的灰屋子。

  阿川這次沒等她自己推門,迎出來兩步,壓著嗓子說:「小姐,屬下查出一些事。」

  「說。」

  「影月閣換令的時機太巧了,倒像是早有預謀。屬下懷疑……」他停了一下,「有人早就盯上了影月閣。」

  沐星瑤站在灰屋子中間,光線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淡青。

  「能查到新閣主是誰嗎?」

  「查不到。他從不露面,傳令都是派使者來。但……」阿川壓低了聲音,「屬下有個法子。影月閣有規矩,每月二十閣主要過目全閣的帳目總冊,屆時會親自或派親信來分舵取冊。再過五日就是二十,小姐若想見這位新閣主,屬下可借送冊之機傳話——就說分舵有要事需當面稟報,請他本人來一趟。他只要來了,小姐就能見到。」

  沐星瑤的睫毛動了動。

  「他會來?」

  「他若不想要影月閣正常運轉,大可以不來。但屬下賭他會來——帳目總冊牽扯全閣銀子流向,哪個掌事的不在乎這個?」

  「那就約在這兒。到時候我來見他。」

  阿川皺了一下眉:「小姐……」

  「他若真的接了我阿姊的令,那他一定知道我阿姊在哪兒。」沐星瑤說,「誰攔著都不好使。」

  阿川沉默了一下,低頭抱拳:「屬下這就安排。」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對了,另外幫我查一個人——沈端。」

  「查他?」

  「星月宗滅門,影月閣換主,赤蠍毒下在京城的井水裡。三件事都指向南湘,可沈端人在京城。你查查這兩個月他跟南湘那邊可有往來。」

  阿川應了:「屬下馬上去查。」

  從茶樓側門出來,沐星瑤正低頭系袖口的帶子,一個人影擋住了她的路。

  抬眼看,鵝黃衫子,赤金步搖,比上回見面時多了一頂珠翠堆疊的冠。

  身後跟著四個丫鬟,不遠不近地綴著。

  「沐姑娘。」劉琳笑著,那笑比以前收了些,眉眼間多了幾分元王妃的派頭,「好巧。」

  沐星瑤把袖口系好了:「王妃。」

  「我正想找你說說話呢。上回見面太匆忙,都沒顧上好好聊。」劉琳往前湊了一步,伸手挽她胳膊,「前面有家茶樓,我常去的,咱們坐坐?」

  「改日吧,我……」

  「就一會兒。」劉琳已經攥住了她的小臂,力道不重,但也沒松,「我有幾句話想跟沐姑娘說。」

  沐星瑤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沒掙。

  她沉默了一息:「走吧。」

  茶樓二層的雅間,門窗關著,炭爐上煨著一壺水。劉琳坐在對面親手斟了兩杯茶,推了一杯過來。

  「沐姑娘在宮裡住得還習慣?」

  「還行。」

  「舟哥哥待你挺好的吧?」

  沐星瑤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接話。

  劉琳笑了笑,低頭用杯蓋撥了撥浮葉,慢悠悠地開口:「有些事吧,我覺得沐姑娘應該知道。畢竟你在宮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傳到你耳朵里反倒是從別人嘴裡聽來,不如我直接跟你說。」

  沐星瑤抬眼看著她。

  「舟哥哥尚是太子時,有個未婚妻。是蕭家嫡女,叫蕭樂言。兩個人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婚約是先帝定的,誰都知道。」劉琳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後來戰亂,蕭小姐走丟了。找了十年,沒找著。但舟哥哥這些年一直沒娶,也沒有立後的意思。沐姑娘知道為什麼嗎?」

  「王妃有話直說。」

  「行。」劉琳看著她,笑容從臉上慢慢褪下去了,「我直說——他那間御書房裡的畫像,他天天讓人打掃的那間偏殿,他到現在都沒立後的心思,都是為了蕭樂言。沐姑娘你……」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沐星瑤臉上掃過,「你跟蕭小姐有幾分像。鼻子,眼睛,笑起來那個弧度。」

  沐星瑤端著杯子的手沒動。

  「所以舟哥哥對你好,未必是因為你這個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炭爐上的水咕嚕冒了個泡,又安靜下去。

  沐星瑤把茶杯擱下,站起來了。

  「王妃可說完了?」

  「說完了。」劉琳也站起來,臉上重新掛上笑,「我就是好心提醒沐姑娘一句。在宮裡待久了,有些事心裡得有數。」

  「王妃費心了。」沐星瑤推門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偏頭看了她一眼,「但我的事我心裡有數,不勞王妃惦記。」

  她下樓的時候步子很穩。一直到出了茶樓,拐過街角,她才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幾分像。」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睜開眼往前走。

  回宮之後她照常去小廚房喝了碗杏仁酪,照常陪那隻小橘貓玩了一會兒。

  李禹舟在書房批摺子,她遠遠看了一眼他的側臉,沒進去。

  過了兩日她正在偏殿裡翻醫書,聽見門外兩個宮女在廊下灑掃,說話聲順著窗縫飄進來。

  「……你說陛下到底什麼時候立後啊?」

  「立什麼後啊,我聽說陛下一直在尋蕭家小姐,等她回來呢。」

  「蕭家小姐?就是那個走丟了的?」

  「嗯。當年的婚約可是先帝欽定的。要不是蕭小姐丟了,兩個人早成婚了。」

  另一個宮女壓低了聲音:「可我瞧著陛下對那位沐姑娘也挺上心的啊。」

  「上心歸上心。我仔細瞧過,那沐姑娘跟蕭小姐有幾分像呢。你沒見過蕭小姐小時候來宮裡的樣子,那雙眼睛,笑起來,跟沐姑娘還真像。我估摸著陛下就是看著像才帶她回來的,要不一個江湖女子怎麼進得了宮?」

  「噓……小點聲……」

  「我說的實話嘛。你知不知道蕭小姐以前住的寢殿,陛下到現在還讓人日日打掃,裡頭的東西一概不許動,說保持原樣,等蕭小姐回來。我上回送東西去偏殿,窗台上還有隻竹編蛐蛐籠呢,都褪色了還擱那兒……」

  聲音遠了。

  沐星瑤坐在窗邊,手裡的醫書翻開的頁是「赤蠍毒解方第三式」,她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一個字沒讀進去。

  她把書合上放回案上,站起來出了門。

  她走過長廊,穿過月洞門,拐到東邊那處院落。院門跟上次一樣虛掩著,她一推就開了。

  槐樹還在,窗台上的蛐蛐籠還在,廊柱底下那塊羊拐骨還半埋在土裡。

  她站在院子裡,視線從蛐蛐籠移到窗欞上積了薄灰的木頭紋路,忽然腦子裡又閃過那道畫面——一隻手捏著蛐蛐籠遞過來。

  這一回,她看見那隻手的袖口露出一截玄色暗紋的衣料,少年的聲音:「給你,別哭了。」

  她按著太陽穴晃了晃頭。畫面閃得更快了些,像碎了的瓷片拼不齊。

  她轉過身往回走。

  當夜,李禹舟從書房回寢殿的路上被人攔住了。

  沐星瑤站在廊下燈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你與蕭家小姐有過婚約?」

  李禹舟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是。」

  「你一直在等她回來?」

  他看著她,眼底的燈影晃了晃:「我找了她十年。」

  「如果她回來了,你是不是就會娶她?」

  李禹舟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平時的任何一次都長,長到沐星瑤覺得自己能數清廊下燈芯爆了幾次。

  「你為何不回答?」

  「因為那個問題沒有意義。」他說,「她尚下落不明。」

  沐星瑤看著他。燈影底下他那張臉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穩的,沉的,看不出波瀾。

  可她知道他在避——他把問題折了一下,沒有直接答。

  「我明白了。」

  她轉身走了。

  步子比來時慢,端著杏仁酪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扣著碗沿,扣得發白。

  李禹舟站在原地,端著那碗還沒喝完的杏仁酪,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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