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不管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是狠狠地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許慎宜看著這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男人,心裡也不是滋味。
「王叔,」她輕聲說,「走吧,咱們去村支部簽合同。」
王凱金抬起頭,看著她,眼裡還泛著淚光。
「慎宜,」他的聲音有點啞,「叔記你一輩子好。」
許慎宜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村支部的方向走去。
王凱金跟在她後面,腳步有些踉蹌。
走過大橋的後,許慎宜看了一眼紅碼河對岸的螃蟹塘。
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與其他地方的金黃有著明顯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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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這片塘就是她的了。
*
在前面的岔路口與老爹許大方會合,許大方已經開出了家裡的電動三輪車,兩人上車,這就開往村支部。
這一路上,三人的身影也被村里人看在眼裡,待三輪車過去,村里人也議論開了。
「聽說這老王家的兒子撞死人了?」
「對啊,一死,一傷,保險全賠後還要再掏三十萬,不然不給諒解書,諒解書能少判六個月。」
「誒呦,這三十萬可不是小數目,賠完了,老王家底都沒了……」
哪怕王凱金沒聽到這些話,光看見他們望向自己,都能猜到他們說些什麼。
他不禁抹了抹眼淚,哭訴道:「那個不孝子,在警察局哭鬧著說要我湊錢,要對方諒解書減刑,我只能把地賣了,出去打工……」
人家說話了,許家倆人也不好意思不答話。
「凱金啊,諒解書額外還要多少錢啊?」許大方好奇道。
「原本要十萬塊,今天鬆口說八萬就給,不然我怎麼會賣地呢?」
許慎宜聽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王叔,」她忽然開口,「諒解書還差多少錢?」
王凱金聞言,哽咽著道:「還差兩萬。」他低下頭,「撞得是一老一少,老的去了,小的還在醫院躺著,估計保險全賠了還差兩萬。」
許慎宜沉默了兩秒,又問:「諒解書能減刑多久?」
「律師說,有諒解書能少判半年。」
聽到這個期限,許慎宜實在忍不住了,八萬塊的諒解金就少判半年?
「那還不如讓他在裡面待著。」
王凱金愕然側首,看著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許慎宜看著面前這愣住的王叔,直接道:「王叔,你自己算算,他在裡面待著,能省下這八萬塊。他出來後去打工,半年能賺八萬嗎?」
賺八萬?出來後能老實去工作,他都謝天謝地了。
王凱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許慎宜繼續說:「再說了,王琦從小到大什麼樣,你比我清楚。這麼多年也沒見他孝敬您一分,現在出了事,讓你賣地籌錢給他減刑——」
都沒要她繼續說,許大方也忍不住插嘴了。
「我大孫女說的對啊,不划算啊,沒必要啊,那小子根本賺不到八萬啊,還不如在裡面磨磨性子呢,反正現在留案底是改不掉了,多半年少半年有什麼區別呢?」
王凱金聽著,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但看著兒子哭,他就是不捨得。
而且這些話,要是以前有人說,他肯定不愛聽。
那是他兒子,再不成器也是他兒子。
可現在說這話的人,是許慎宜。
先是考上大學,現在又包了一百多畝地,眼睛都不眨就接下他螃蟹塘的「老闆」。
已然成了「別人家孩子」的許慎宜。
她說的,他能不信嗎?
王凱金想起他一把年紀了還在塘里忙活,兒子卻整天遊手好閒,想起村里人背地裡嘲笑他的話。
他忽然覺得真的很不甘。
一股恨怨倏然從心底冒了出來,讓王凱金越想越難受,他生這孩子有什麼用,不如生塊叉燒。
就在這時,許大方又補了一刀:「小玉難道沒勸過你嗎?小玉也是明事理的聰明孩子……凱金吶,你不會向小玉開口了吧?」
小玉叫王玉,是王琦的姐姐,王凱金的大女兒,前年離婚了,帶著一個女兒就住在家裡。
王凱金的面色倏然一變。
許大方沒聽他立刻反駁,心裡就有了數。
「凱金吶,」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責備,「你不會真的向小玉開口了吧?」
王凱金又沒說話。
許大方的眉頭皺了起來。
「小玉已經很不容易了。」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他輩分比王凱金大,倒也能多說幾句。
「她離婚一個人帶著孩子回來本就苦,雖然叫你們老兩口幫著接送孩子上學,但在外頭打工的工資,每個月都往家裡打吧,這可是你親口對外說的。」
「這些年,我可是看到了,小玉她一放假回來就往塘里跑,幫著餵料、看著增氧,有時候干到半夜才回去,這些我可沒看到小王琦干。」
王凱金聽著,頭越來越低。
「她是孝順,」許大方繼續說,「但不能逮著老實人薅,老實人會寒心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
「凱金吶,小玉這麼好的閨女,你不心疼,心疼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還要找她開口借錢?她手裡那點錢,是她養自己小孩的錢!」
許大方的話,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王凱金心口上。
他想起了女兒那雙總是帶著笑的眼睛,想起了她每次回來都要塞給他的錢,想起了外孫女這兩年承歡膝下,給自己帶來的快樂。
他竟然還在為了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向這個閨女開口借錢。
王凱金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
「我……我沒跟她要多少,就說借兩萬……」
「小玉姐一個月工資也就六七千吧,在外面開支大,租房水電的,又要寄給家裡,她現在恐怕都沒有兩萬塊。」
話音落下,王凱金實在無地自容了。
兩人都看出他的情緒,沒再說話,沉默了幾分鐘後,村支部到了。
王凱金低著頭下了電動車,抬起頭第一句話就是——
「那八萬塊我不籌了,地賣了,把醫藥費的帳平了,我就擱家帶外孫女,反正外孫女也隨媽姓,我以後把外孫女當親孫女養,這死小子,愛坐幾年牢,坐幾年牢,眼看著以後也說不上媳婦了。」
不能傳宗接代,又不能養老的兒子,其實在老一輩眼裡,也沒什麼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