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當眾驚艷謝惟危
沈昭昭的確從未聽說甄珠學過古畫修復。
但,她相信甄珠,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再不濟……
還有季淮安呢!
也不知道那個死鬼跑去哪兒了。
才剛想到這兒,季淮安便踏入了花廳內,手中還端著甄珠所要的用物,徑直朝著她們二人行來。
「甄娘子你儘管試,出了事我們夫妻二人來擔著,輪不到外人操心!」
他的聲線明朗,將物件放在了甄珠的案上,無形之間當眾駁了江朔的顏面。
廳內有賓客看熱鬧不嫌事大道,「是啊,這是季老爺子遺物,人家孫媳婦樂意,孫子樂意,你倒是先不樂意了。」
江朔登時難堪地漲紅了臉。
再瞧席間的甄珠,已經集中起注意力,伏案專注用生宣疊鋪起了畫頁。
她還裝上癮了。
左右笑話一場,他就等著看甄珠徹底毀壞遺作,季家夫妻是怎樣追悔莫及的。
甄珠穩住畫心肌理後,便調配起了淡礬淨水。
然後——
竟然當眾直接將那一小碗水盡數潑在了畫卷上!!
滿堂皆驚,四下響起了細碎的抽氣聲。
廳內圍觀的男子臉色大變,「這婦人是在幹什麼,是想毀了這幅畫嗎?」
雖然她們不懂修復畫作,但此舉不是明顯的雪上加霜嗎?
難道說。
這婦人真如江朔所言的那般,對修復古畫一竅不通?!
有人上前提議,「季公子,沈娘子,你們要不然還是讓陸姑娘來吧?」
江朔立在桌後,勾唇露出了一抹早有預料的笑容。
呵,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方才不是還叫我們管嗎,眼下弄成這樣要讓陸姑娘接手,想得倒是挺美。」
陸令儀冷眼旁觀,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那幾個男子慍怒地看向了席間體胖貌寬的甄珠。
可惜了……
季家老爺子一代丹青大師,一手畫梅絕技名動四方,誰想他最後的遺作,報廢在了一無知蠢婦的手裡!
但,即使面對這種情況,桌前的甄珠依然不慌不忙。
倒完淡礬淨水後,便用起了小狼毫筆,她沉定腕力,從容順著絹絲走向輕洗畫表,
「快看,畫卷上的酒液滯留造成的濁暈好像少了些……」有人突然這樣喊道。
好似還真是!
方才還沾染著糕餅碎屑的畫卷,竟緩緩褪去髒污,面對水珠在絹面四下漫開的墨汁,甄珠也未表現出慌張。
她熟稔換筆,將那向外擴散開的梅骨浮墨,散開的花影,用筆鋒一點點地勾攏了回去。
這怎麼看……
怎麼都不像是江朔所言一竅不通的樣子啊!
尤其是那幾個在場的男子,起初也以為甄珠是在胡亂行事,如今細瞧下來,不難看出潑水確實有用,是配合修復中必不可少的工序。
被眾人圍觀著的甄珠,全神貫注控制著自己筆下的力道攏墨,無任何的分心,好似花廳內的一切流言與猜忌她無關。
橘黃色的日光折射在了她認真的側臉,一身沉靜篤定的氣度,叫周遭的眾人突地驚覺,甄珠也沒初見般其貌不揚。
五官底子是有的,膚色也是少見的雪白,倘若能瘦下來的話……
定然是極美的!
洗漬,收墨,固色,理絲,四步甄珠一氣呵成。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桌案畫卷上四散的墨暈盡數攏回,酒水糕餅的濁污無跡可尋,完美恢復如初,仿佛方才的毀損從未發生。
「珠珠,你好厲害。」
沈昭昭立在席旁望著,見此激動地抱住了桌前甄珠。
「竟真把老爺子的遺作給復原了,同先前一模一樣啊!」
「拿去再晾晾收起來。」
甄珠暗懸著的心落下,長舒了口氣,捧著孕腹從椅位上起身。
難得有這樣揚眉吐氣的時刻,沈昭昭不打算就這樣罷了,捧起畫卷,便朝著周遭的賓客炫耀了起來。
甄珠和季淮安在旁無奈一笑。
圍觀的賓客被迫看到修復好的遺畫,皆覺匪夷所思,紛紛將驚嘆的視線投向廳內這位身懷六甲的婦人,這之中便包括……
謝惟危!
他站在女賓內席,目睹了甄珠的整個修復過程。
那雙素來冷漠無波的桃花眼,漾開了絲絲漣漪,像是重新認識了這位相伴二十年的青梅般。
這令他感到新奇。
同時看著遠處的那幕,也忽地發覺,甄珠許久沒對他這樣輕鬆的笑過了……
花廳內人聲鼎沸,江朔被這一幕衝擊得目瞪口呆,立在當場久久回不過神來。
甄珠,居然真的獨自完成了修復!
她並沒有落入自己想像中的尷尬,相反的用技藝粉碎了在場的偏見。
她是何時學會這技藝的……
自己同世子爺一點兒的風聲都沒有收到。
陸令儀卻是仍未將甄珠放在眼裡。
瞎貓碰死耗子而已。
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
她在廳內轉頭,柔聲打斷了謝惟危的目光,「惟危哥哥,你的衣衫還沒有處理,我陪你去更衣吧……」
謝惟危輕嗯了一聲。
他收回目光,沒再看甄珠一眼,與陸令儀先行出了花廳。
這一場風波掀過,賞梅宴重歸如常。
甄珠的衣裳還留有髒污,便出去處理了下,從更衣所出來,就在外間見到了等候著的沈昭昭與季淮安。
沈昭昭在室內雀躍上前,好奇拉著她的手問。
「方才光顧著開心了,還沒有來得及問珠珠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修復古畫,我此前全然不知,著實替你捏了好大一把汗!」
一旁的季淮安眼中含著探究,亦想知曉答案。
因他瞧著甄珠那收墨定形的手法不一般,有些眼熟,很像是……
對這二人甄珠沒有隱瞞,如實道了出來。
這是她剛同謝惟危在一起,跟著大雜院裡的『畫郎中』學來的手藝。
那會的謝惟危包攬全部生計,不許她外出做工,甄珠不忍將所有的負債盡數壓到他的頭上,便偷偷拜師學了這門手藝,想要分擔家中用度。
不料入了師門方知其中艱辛,用了半年時光好不容易學會皮毛,還沒有來得及接活謀生就同謝惟危會了鎮國公府。
之後那位師父也不見了。
這門手藝無處施展,便陪著她消磨起了深宅的時光。
外間的季淮安聽完,臉色變得微妙。
「大雜院,你那位師父叫什麼,還記得嗎?」
沈昭昭詫異偏頭,「怎麼,你認識?」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甄珠皺眉仔細回憶了下。
「叫什麼我忘了,但同你是一個姓,當時我叫他季師父……」
「叫季崇善,右手有道疤對不對?!」
見甄珠肯定點頭,季淮安雙目一亮,拍了下手。
「那就對了,難怪那會我覺得你的手藝十分眼熟呢,原來你是跟著我小叔學的……」
「季師父,是你小叔?」甄珠一臉的不可置信。
「嗯,我小叔是咱們明晉有名的畫醫,之前他為了搜集流落民間的古玩,便離家在外漂泊了一段時間,沒想到竟與你結下了師徒緣分。」
季淮安感嘆一笑,接著說道。
「後來,聖上為修復前朝古畫遺物,在翰林院特設了寶章閣,便派人將他請了回去,如今人人稱他一聲季閣老呢。」
甄珠前半生困於深閨後宅,素來少於外界往來,全然不知恩師隱藏著這般身份,更不知曉他如今已是名動京城的人物。
沈昭昭越聽越替自家好友歡喜,眉眼飛揚興奮道。
「季閣老可是除了你之外,至今未再收徒呢!珠珠,這下你可是抱上大粗腿了,明兒個帶我們去拜會沾沾光如何?」
甄珠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