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瓜更比一瓜大
「吧嗒」一聲輕響。
門板被她猛地推開。
屋裡的景象瞬間毫無遮擋地撞進所有人的視線。
逼仄的單人病房裡,一股子沒來得及散去的腥膻味兒直衝腦門。
狹窄的病床上,兩具白花花的身體正死死絞纏在一起。
方瑾上半身的病號服早就被扯到了咯吱窩,頭髮被汗水濕透貼在臉上,兩條細腿還緊緊盤在男人腰上。
而趙衛國褲子褪到了腳踝,光著膀子正壓在方瑾身上,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
門板重重砸在牆上的巨響把兩人嚇得不輕。
趙衛國驚怒地回過頭,對上門外烏泱泱幾十雙瞪圓的眼睛,臉瞬間就綠了,下意識就想抽身扯被子遮羞。
擠在最前排的幾個大媽大爺看得眼都直了。
林月橋適時尖叫一聲,悲憤地大聲質問道:「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大爺大媽們剛剛才分了林月橋的什錦糖,此刻又親眼撞破這種醜事,不說兩句怎麼都過不去。
這個年代搞破鞋最讓人不齒,要被所有人戳脊梁骨的。
「哎喲喂!真是瞎了老娘的眼!」一個大媽猛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屋裡直嚷嚷,「青天白日的,在公家衛生所的病床上幹這種不要臉的腌臢事,就猴急成這樣?」
「丟死個人喲!就該把他們都抓起來!」
病床上的兩人早就嚇得三魂丟了七魄。
方瑾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渾身直哆嗦。
折騰了大半天,趙衛國終於扯過床尾的薄被,手忙腳亂地將兩人兜頭蓋住。
躲在被子底下的方瑾羞憤欲死,捂著臉抽泣起來。
聽著心上人的哭聲,趙衛國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看向林月橋,不由分說地指責道:「林月橋!你帶這麼多人來衛生所幹什麼,趕緊把人弄走,給我滾出去!」
事到如今,這狗東西居然還想倒打一耙,拿捏自己?
林月橋站在門口,眼底沒有半點懼意,不僅沒有如趙衛國的願息事寧人,反而扯著嗓門大聲質問:「你們倆搞破鞋,還怪上我了?」
「你說方瑾是為了救你才跳下河,還傷了身子不能生了,我差點就工作讓了出來,我看見義勇為是假,你們這對野鴛鴦干不要臉的事受了驚,自己腳滑滾進河裡才是真!」
被當眾戳穿了秘密,趙衛國心頭猛地一跳,惱羞成怒地破口大罵:「你放屁!你自己心思齷齪,就少往別人身上潑髒水!」
「我齷齪?」林月橋紅著眼眶,指著凌亂的病床步步緊逼,「你要是真那麼清白無辜,這會兒為什麼跟方知青光著身子躺在一個被窩裡!」
聽林月橋提起前兩天的事,立刻有那天在場的人拔高聲音搭腔。
「阿月說得對!當時就是我老伴兒在河溝邊撞見的,這倆人從水裡上來的時候,衣衫不整的,腰帶都沒系好!我看就是搞破鞋掉下去的!」
另一個大娘也一拍大腿,滿臉鄙夷:「我就說嘛!早就看出來他倆不清不楚,方知青平時看趙衛國的眼神裡頭都帶著鉤子呢,正經人家的大閨女誰這麼看別家男人!」
旁邊的大爺看熱鬧看得十分起勁,拿菸袋鍋子直敲門框,「有老婆孩子了還搞破鞋,趙衛國你還要不要臉皮了!」
這短短一會兒的功夫,動靜越鬧越大。
除了跟著一起來的街坊鄰居,衛生所里的病號和家屬也都烏泱泱圍過來了。
林月橋幾句簡明扼要的話,直接把前因後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大傢伙兒聽明白是怎麼回事後,指指點點的唾沫星子差點把單間給淹了。
「還是城裡下鄉的知青呢,我呸!讀過書的文化人,竟然干出搶人漢子的醜事,擱在以前,這種爛貨就應該直接浸豬籠!」
「男的更是個畜生!自己有老婆孩子了還亂搞,被人撞破了竟然還編瞎話,合起伙來騙老婆把工作讓給外頭的小三。這還是人幹的事嗎?要沉塘也是他先沉!」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罵聲一浪高過一浪,趙衛國躲在被窩裡百口莫辯,急得直冒虛汗。
就在這群情激憤的節骨眼上,人群外圍突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吼。
「你們幹什麼呢!怎麼都聚在這裡!」
孫護士長擠開人群,板著臉大聲呵斥道:「現在是午休時間,裡面的同志懷著身孕呢,你們在這裡吵吵嚷嚷的,萬一動了胎氣誰負責!」
這聲吼猶如平地驚雷,直接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愣了。
空氣詭異地安靜了兩秒。
有好事的街坊不敢置信地指了指病房,問道:「同志,你說誰懷孕了?」
孫護士長眉頭一皺,理所當然地指著病床:「當然是裡面的方同志啊!這單人病房裡就住了她一個病人,不是她懷孕還能是誰!」
眾人盯著病房的眼睛都亮了,臉上洋溢著看熱鬧抓姦成功的興奮。
這可是實打實的證據啊!野種都揣上了!
趙衛國躲在被子裡三兩下套上大褲衩,鐵青著臉跳下地,指著門外的人群就罵:「都給我閉嘴!看什麼看!」
床上的方瑾緊緊攥著被角,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別說了……你們別說了,我不想活了……」
趙衛國回頭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心上人,又轉頭看向站在門口滿臉冷漠的林月橋。
事到如今,工作怕是騙不到手了,要是不趕緊把搞破鞋的罪名洗掉,他倆就全完了!
趙衛國咬住後槽牙,索性把心一橫,大吼出聲:「你們少在這裡胡說八道!我跟方知青根本不是搞破鞋!」
他話音未落,還沒來得及把打好的腹稿說出來,人群外頭突然劈進來另一道脆生生的大嗓門。
剛剛在公社登記處值班的女辦事員剛照顧完姐姐,順著人流一路看熱鬧擠到了最前面。
她一眼就認出了站在門邊的林月橋,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你咋還有心思在這兒看閒熱鬧呢!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結婚證是假的!這麼大的事兒,還不趕緊找大隊書記給你做主去!」
一瓜更比一瓜大!
辦事員這話一落地,圍觀的眾人驚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大鴨蛋。
騙工作不說,連結婚證都是假的?!
屋裡的趙衛國也是渾身一僵。
他剛剛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他原本打算把責任全推給林月橋她爹,說當年是受了老丈人的威逼利誘,他根本就沒結過婚,證也是林家搞來的假證。
既然沒結婚,他跟方知青就是情投意合的自由戀愛,根本不犯法!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事兒竟然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搶先抖漏出來了。
落人一步,他再想把鍋甩給林月橋還要多費不知道多少口舌。
圍觀的人群情激憤,唾沫星子幾乎要把趙衛國和方瑾淹死。
而在人群外圍,一輛吉普車因為衛生所門前堵滿的人群,被迫停了下來。
車廂后座,一個身著軍裝,面容冷峻的男人正閉目養神。
警衛員小李眼看車開不過去,索性下車打聽了一番,沒一會兒就嘖嘖稱奇地跑了回來。
反正也走不了,吃到瓜憋著的感覺實在難受,小李便隔著半降的車窗說道:
「衛生所里有個女同志在抓她丈夫搞破鞋,而且那男的為了跟別的女人好,還合起伙來騙那個女同志的工作,連結婚證都是假的哩!」
「聽人說,這女同志命苦得很,不僅被騙婚,還帶著一對五歲大的龍鳳胎呢,真是不容易……」
后座的霍行舟長睫微動,睜開了雙眼。
幽邃的黑眸底,閃過一抹難以名狀的波瀾。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透過半降的車窗,越過攢動的人群漫不經心地望去。
只一眼,視線便定住了。
因為林月橋個子高挑,哪怕站在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最前面,也能讓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初春的微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張白皙清麗的臉龐。
此刻的她身姿單薄,眼尾還帶著剛才演戲落淚時泛起的微紅,那雙澄澈的杏眼裡凝著幾分惹人憐惜的淒婉。
可偏偏,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清冷的眉宇間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倔強。
隔著喧鬧的人海,霍行舟靜靜地看著那道清瘦卻堅韌的身影。
向來冷心冷情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在看清女人面容的那一瞬間,胸腔里那顆冷硬的心臟,竟極其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和奇妙的悸動,在心頭悄然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