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命運的齒輪終於握在了她自己手裡
十分鐘後。
技術科的大會議室里，七八個技術員手裡端著搪瓷茶缸，拿著筆記本，正聚在一起討論著馬上要開始的試車。
楊培推門走上主位，林月橋緊跟其後，站在了會議桌的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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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月橋身上轉了一圈。
楊培清了清嗓子，沒有任何鋪墊，直接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同志們，今天大聚合釜的試車方案有變。之前科里集體推算的那組催化劑配比數據存在導致爆聚的嚴重隱患，全部作廢。」
「今天的試車，全面採用林月橋同志提供的新數據。」
這話一出，整個會議室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死寂了一秒後，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作廢？！」
坐在楊培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副科長陳建明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連手邊的搪瓷杯都被帶翻了，茶水流了一桌子。
陳建明今年三十出頭，是前兩年工農兵大學推薦上來的。
他平時就對林月橋這種家庭成分不好，卻偏偏在技術上總能壓他一頭的女人看不順眼。
之前的集體數據，正是由他牽頭，熬了半個月才弄出來的，這也是他年底評職稱的重要政績！
現在楊培一句話說作廢就作廢，用的還是林月橋的數據，這讓他怎麼忍？
「楊主任，這簡直是胡鬧！」陳建明漲紅著臉，指著林月橋大聲質問，「咱們那套數據是經過大傢伙兒反覆論證的，憑什麼她說有隱患就有隱患？」
「她一個中專畢業的技術員，憑几頁紙就想推翻咱們集體的勞動成果？這分明是個人英雄主義作祟，是對革命同志的不信任！」
楊培眉頭一皺，剛想開口壓住陳建明，林月橋卻已經上前一步，直視著陳建明的眼睛。
「陳副科長，您牽頭做的數據，只考慮了理想狀態下的催化活性，卻根本沒有考慮大聚合釜放大效應帶來的散熱滯後。」
林月橋的表情冷下來，擲地有聲地道，「一旦聚合熱無法及時導出，體系溫度超過五十度，副反應激增，凝膠大量產生，這個責任您負得起嗎？」
面對林月橋那雙極具穿透力的眼睛，陳建明噎了一下，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虛。
其實他在算傳熱模型的時候，確實有些吃力，但他絕不相信會嚴重到毀了設備的程度。
惱羞成怒之下，陳建明並沒有就事論事，反而口不擇言地把話頭引向了別處。
「林月橋，你少在這裡拿大話壓人！」陳建明看著她，陰陽怪氣的拔高了音量，「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大家可都聽說了，你昨天剛在衛生所去抓你男人的奸，鬧得滿城風雨的。」
「誰不知道你現在心裡憋著火？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為了工作，你就是故意在這個節骨眼上搗亂，借著國家重要的科研項目撒你自己的邪火！」
「像你這種連自己小家都管不好、情緒極其不穩定的人，根本不配參與這麼重大的項目！」
陳建明這話可以說是惡毒至極了。
在這個年代，作風問題是足以毀掉一個人的利器。
他直接把林月橋的專業數據，污名化成了女人受了情傷後歇斯底里的報復。
隨著陳建明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的空氣凝滯到了極點。
老資格的技術員低頭假裝看筆記本，幾個年輕幹事則忍不住拿餘光偷偷去瞄林月橋的臉色。
當面被戳破這種難堪的私事，林技術員恐怕會羞憤地掩面跑出去大哭一場吧？
有好戲看了。
楊培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呵斥：「陳建明！這裡是技術研討會，不是胡同口的居委會！你在這扯什麼家長里短，注意你的組織紀律！」
陳建明梗著脖子，一副大義凜然模樣，「我這也是為了廠里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林月橋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月橋沒有慌亂，沒有掉眼淚，甚至臉上的表情連一絲裂痕都沒有。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姿如修竹般挺拔。
在經歷了前世那麼慘烈的生死絕境後，陳建明這種低劣的語言攻擊，對她來說簡直就像是隔靴搔癢。
「陳副科長。」林月橋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我的婚姻確實出了問題，那是因為我遇到了一群喪盡天良的人渣，這我無法控制。
但化學反應是客觀規律，它不會因為我離了婚就改變催化劑的半衰期，也不會因為你家庭和睦，就把錯誤的配方變成合格的橡膠。」
「拿不出真本事，就別在這兒扯閒話！」
這番反擊理智又尖銳，不僅把陳建明說得面紅耳赤，也讓在場的其他人心裡暗暗生出一絲敬佩。
林月橋沒有給陳建明喘息的機會，她直接轉頭看向楊培，提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方案。
「主任，既然大家對我的數據存疑，而大聚合釜的試車成本又太高，我們不如折中一下。」
林月橋指向窗外的小型實驗室方向，「直接去實驗室，用五升的玻璃反應釜，立刻進行一次小試，用陳副科長的配方做一組，用我的配方做一組。一切用小試的結果來說話！」
「好！」楊培當機立斷，「就這麼辦！所有人，立刻去實驗室！」
陳建明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跟了過去。
他在心裡拼命安慰自己，他一個科班出身帶頭算出來的數據，怎麼可能比不上林月橋改的？
來到實驗室，氣氛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在兩台五升的玻璃反應釜前，林月橋和陳建明各自占據了一台。
林月橋迅速換上白大褂，戴上橡膠手套。
一接觸到這些熟悉的玻璃器皿，她整個人仿佛進入了一種心無旁騖的境界。
配置溶劑、量取異戊二烯單體、精確稱量釹、烷基鋁等催化劑組分……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如同教科書般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最關鍵的時刻到了，滴加催化劑引發反應。
隨著林月橋嚴格按照自己計算的曲線控制著滴加速度和水浴溫度，反應釜內的液體開始發生變化。
而另一邊，陳建明剛滴加完催化劑不久，就出問題了。
因為催化劑濃度過高且缺乏陳化緩衝，陳建明那台反應釜里的液體突然開始劇烈沸騰，溫度計的水銀柱像火箭一樣向上猛竄。
「不好！降溫！快通冷卻水！」陳建明急得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去開冷卻水閥門。
可是晚了。
短短几分鐘內，他那台反應釜里的單體發生了可怕的爆聚，液體瞬間變成了一坨死硬的淡黃色膠塊，粘在了玻璃壁和攪拌槳上。
攪拌電機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聲，冒出了一陣黑煙。
「停機！切斷電源！」楊培趕緊大喊。
周圍的技術員看著那台慘不忍睹的反應釜，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要是在幾噸重的大型工業設備上發生，妥妥的就是一起重大生產事故，搞不好還會死人的！
陳建明面如死灰地癱坐在凳子上，雙眼失神地看著自己搞出來的那坨廢品，嘴唇直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而反觀林月橋那邊。
因為溫度控制曲線極其完美，反應釜內的液體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平穩聚合後，慢慢變得粘稠。
幾個小時後，當林月橋加入終止劑，將反應釜打開，一股刺鼻但讓人振奮的化學氣味飄了出來。
她用玻璃棒挑起一團極具彈性的聚合物。
「主任，反應結束。目測無凝膠產生，大分子鏈規整度高，稍後送去做門尼粘度測試，我相信數據一定會符合要求。」
林月橋脫下手套，看著楊培，額頭上雖然布著細汗，雙眼卻明亮得如同星辰。
會議室里那些曾質疑她的人，此刻全都圍攏過來，看著林月橋挑出的那塊完美的橡膠，眼神里滿是震撼與敬畏。
楊培深吸了一口氣，上前用力地拍了拍林月橋的肩膀，聲音激動地發抖：「小林，好樣的！你今天，可是救了咱們全廠！」
楊培轉過身，威嚴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面無血色的陳建明身上。
「現在還有人對林月橋同志的數據有異議嗎？」
全場鴉雀無聲。
「好！」楊培果斷下達命令，「從現在起，大聚合釜的試車任務全權交給林月橋同志負責！小林，你直接下車間，親自盯控投料全過程，我們所有人，全聽你指揮！」
「是！」林月橋應聲。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車間高聳的廠房。
這一次，命運的齒輪，終於穩穩地握在了她自己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