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林月橋將被褥捲起來塞進袋子裡,又拉開衣櫃,把凡是屬於她和大寶小寶的東西,哪怕是一雙破了洞的舊襪子,也統統掃進袋子。

  牙刷、臉盆、毛巾,只要是她花錢買的,一樣不落。

  霍行舟看著她雷厲風行的動作,主動上前幫忙撐開袋口,配合得無比默契。

  將她們母子三人的東西搜颳得乾乾淨淨後,林月橋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錢。

  自從嫁進趙家,王翠萍每個月都會在發工資的日子,準時堵在廠門口,強行要走她大半的工資。

  而趙衛國自己的工資則捂得嚴嚴實實,美其名曰要存起來幹大事。

  這些年,家裡買米買面、孩子的吃穿用度,全都是用林月橋剩下的那點零頭在硬撐。

  王翠萍從她手裡摳出去的錢,全被這老虔婆藏了起來。

  這些都是她的血汗錢,憑什麼便宜這家人?

  

  林月橋推門走到王翠萍那屋的土炕前,一把掀開最里側的炕席。

  果然,在炕磚的縫隙里,她摸到了一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卷大團結,還有一些零碎的毛票和全國糧票。

  林月橋毫不客氣地將錢抽出來,正準備往自己的衣兜里揣。

  一回頭,正好撞見霍行舟深邃的目光。

  他靜靜地站在門口,雙手抱臂,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林月橋心裡猛地咯噔一下,手裡的動作瞬間僵住。

  霍行舟是個軍人,紀律嚴明,作風正派,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現在看到自己在這個沒人的屋子裡翻箱倒櫃拿錢,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是個手腳不乾淨的人?

  空氣短暫地凝滯了幾秒。

  「這錢……」林月橋捏緊了手裡的鈔票,覺得有必要把事情說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速略快地解釋起來,「這不是趙家的錢,這是我的工資。」

  「趙衛國從來不往家裡拿一分錢,王翠萍更是整天除了走街串巷搬弄是非,連地都不下,全家的開銷都是我在撐。王翠萍每個月還要強行剋扣我的大半工資,說替我保管。」

  她看著霍行舟的眼睛,語氣漸漸硬起來:「我只是拿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不是在偷竊。」

  林月橋本以為,解釋完這番話,霍行舟就算不反對,可能也會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勸她把錢放下算了。

  畢竟他們馬上就要離開了,沒必要再節外生枝。

  然而,霍行舟聽完,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他大步走到林月橋面前,目光掃過她手裡那捲錢,聲音低沉而有力。

  「這是全部嗎?」

  林月橋愣住了,沒反應過來。

  霍行舟已經挽起了袖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屋內的邊邊角角:「這麼點錢,對不上你這些年交出去的工資。還有沒有別的藏起來的?我幫你找。」

  林月橋呆立在原地,眼睛不自覺地瞪圓了。

  她看著面前這個準備大展身手的男人,實在沒忍住,調侃了一句:「你們軍人不是有鐵的紀律,不拿人民群眾一針一線嗎?你這樣幫我翻找,不怕犯錯誤?」

  聽到這話,霍行舟動作微頓。

  他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嗽了兩聲,臉色卻依舊一本正經。

  他看著林月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這是你的合法勞動所得。我這叫幫人民群眾追回被非法侵占的私有財產,是在維護人民的正當權益,不犯紀律。」

  這番冠冕堂皇的言辭,從一個素來嚴肅的軍官嘴裡說出來,硬是帶上了一股莫名的喜感。

  林月橋再也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壓在心頭的最後一點包袱徹底煙消雲散。

  「你說得對,確實少了點。」林月橋低頭數了數手裡的錢,大約只有一百多塊,離她這些年被搜刮的數目差遠了。

  兩人對視一眼,達成默契,開始在屋裡進行地毯式搜索。

  這種找東西的活兒對霍行舟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

  他四處走動觀察著,最後走到衣櫃前,屈起手指在柜子的底板上敲了敲。

  聲音發空。

  他手指一用力,直接掀開了柜子底部的隔板。

  果不其然,在夾層里靜靜地躺著一個鐵皮盒。

  霍行舟將鐵盒拿出來,遞給林月橋。

  林月橋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三卷錢,還有一疊布票和肉票。

  她快速清點了一下數目。

  「夠了。」林月橋滿意地點點頭,將錢票全部仔細地貼身收好。

  這些數目,加上她手裡的那捲,和她這些年被剋扣的工資差不多。

  至於王翠萍自己存的幾塊錢棺材本,她懶得再找,她只要屬於自己的東西。

  把屋裡屬於她們的東西徹底搬空後,霍行舟一手拎著實木箱,一手提著兩個巨大的蛇皮袋,毫不費力地走在前面。

  兩人離開趙家,回了招待所。

  林月橋目光掃到樓下停著的吉普車,看著那兩個裝滿舊衣物的蛇皮袋,轉頭對霍行舟說:「能不能先送我去個地方?」

  「去哪?」

  「城西垃圾處理場。」

  二十分鐘後,吉普車停在了城郊的垃圾場外。

  這裡是市里集中處理廢棄物的地方,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酸臭味。

  林月橋跳下車,甚至沒讓霍行舟幫忙,自己拖著那兩個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到垃圾堆的邊緣。

  她雙手用力一揚。

  兩個裝著母子三人幾年生活痕跡的袋子,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重重地砸進了滿是污穢的垃圾堆深處。

  霍行舟站在車旁,目光深沉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問她為什麼要大老遠跑來扔掉這些還能用的東西。

  林月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過身,對上霍行舟的視線。

  「覺得可惜嗎?」她問。

  「不覺得。」霍行舟回答得很乾脆。

  林月橋深吸了一口有些渾濁的空氣,語氣卻前所未有的輕鬆:「這些東西,留在趙家,我嫌髒。」

  「陳建明出來後看到這些東西,肯定會借題發揮。他那種人,什麼事干不出來?」

  她眼底閃過一絲決絕:「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過去的一切都扔得乾乾淨淨。不給他們留一點作妖的念想。」

  霍行舟看著眼前這個纖瘦卻挺拔的女人,眼中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就欣賞她這種乾脆利落的性子。

  不婦人之仁,更不會被過去牽絆。

  「扔得好。」霍行舟點了點頭,聲音沉穩有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些破爛早就該扔了。」

  「等到了軍區,缺什麼我全給你們置辦新的。我霍行舟的媳婦和孩子,用不著撿以前的舊物件。」

  林月橋心頭一暖,那句「媳婦」燙得她耳根微微發熱,但她沒有反駁。

  兩人重新上了車,回到招待所。

  剛上樓,小李就迎了上來。

  「團長,嫂子,票聯繫好了,定的是今天下午四點的。」小李無奈地撓了撓頭,「不過咱們定得太急,我剛才打電話問了一圈,這趟車臥鋪全滿了,只有硬座。」

  霍行舟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從這兒到北方軍區,火車得在鐵軌上晃蕩一天一夜。

  他和林月橋都是大人,硬座對付一下也就過去了,可兩個五歲的孩子在座位上擠二十多個小時,實在太受罪。

  「硬座不行,怕孩子受不住。」霍行舟思忖片刻,吩咐道,「小李,你現在受累跑一趟車站,拿我的證件去調度室,想辦法換明後天的臥鋪。晚走兩天沒事。」

  「哎,好嘞,我這就去辦。」小李乾脆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下樓。

  「等等。」林月橋趕緊出聲攔住。

  她快步走到霍行舟面前,搖了搖頭:「別退了,就坐這趟車。我想今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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