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現在的附化廠,已經不是以前的附化廠了
安頓好兩個孩子,林月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根據之前的打聽,軍區附屬化工廠離家屬院並不算遠,順著大路往南走,大約三十分鐘的路程。
早晨的空氣清冽,道路兩旁的白楊樹筆直挺拔。
三十多分鐘後,一座占地面積頗廣的廠區出現在林月橋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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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的紅磚圍牆上,用白灰刷著極具時代氣息的大字標語:「抓革命,促生產,軍工品質重於泰山」。
廠區大門上懸掛著一塊有些斑駁的木牌:國營北方軍區第一附屬化工廠。
林月橋走到門衛室,遞上自己的調令和介紹信。
保衛科的人仔細看了半天,確認手續無誤後,才指了指廠區裡面一棟灰色的三層蘇式小樓:「辦公樓就在那兒,你要找的陳廠長在二樓最東頭的辦公室。」
「謝謝。」林月橋道了謝,快步走進廠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化工原料氣味,這讓林月橋不禁感到一絲親切,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揮灑汗水的戰場。
上了二樓,來到最東頭的辦公室。
門虛掩著,林月橋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板。
「進。」裡面傳出一道略顯滄桑的聲音。
林月橋推門進去,只見一位大約五十多歲、兩鬢斑白的乾瘦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廠區出神。
他穿著工作服,脊背微微佝僂,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
聽到動靜,男人轉過身,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女子:「你是?」
「陳廠長您好,我是從南方市化工廠調來的技術員,林月橋。」林月橋不卑不亢地走上前,雙手將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這是我們廠長郭鎮海讓我帶給您的信,還有我的調令和檔案。」
聽到「郭鎮海」三個字,陳廠長原本暗淡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他連忙接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抽出裡面的信箋,低頭快速瀏覽起來。
看著看著,陳廠長的神色變得十分複雜。
他時而點頭讚許,時而眉頭緊鎖,等把整封信看完,又將林月橋的檔案仔細翻閱了一遍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與不甘。
他將文件整齊地放回桌面上,伸手示意林月橋在對面的木椅上坐下。
「信我都看了。老郭在信里對你的技術水平推崇備至,說你是百年難遇的好苗子,不僅理論功底紮實,還能解決實際生產中的大難題。」
陳廠長看著林月橋,語氣十分誠懇,帶著一絲歉意開口道,「小林同志,以你的本事,窩在一個基層車間確實屈才了。可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咬牙說道:「可是現在的附化廠,已經不是以前的附化廠了。你留在這裡,只會耽誤你的前程。」
林月橋敏銳地察覺到了話里的弦外之音。
看來,這附化廠內部的水,比她想像的還要深。
「陳廠長,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明說。」林月橋神色平靜地看著他,認真道,「我大老遠調過來,是為了干實事的。」
陳廠長苦笑一聲,還是沒說什麼原因,只是道:「我可以給你寫封推薦信,把你介紹到省城的高分子材料研究院去。那邊的科研環境更好,也更重視技術人才,以你的履歷,進去不成問題。」
省城?
林月橋眉頭微蹙,立刻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距離。
從軍區到省城,哪怕是坐長途客車,也得三個多小時。
如果去那裡上班,她根本無法兼顧兩個孩子。
「陳廠長,謝謝您的好意。」林月橋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但我的家在軍區,我還有兩個孩子需要照顧。去省城太遠了,我恐怕去不了。」
她看著陳廠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咱們廠這麼大的規模,難道連一個基層技術員的崗位都空不出來嗎?」
陳廠長搖了搖頭,面色有些苦澀,正要開口解釋,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粗暴地推開了。
門外闖進來四五個人,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梳著大背頭的男人。
他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下巴揚得高高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
「老陳啊老陳,你還當自己是一把手呢?在這兒擺什麼廠長的譜!」
陳廠長皺起眉,直起身子,「李副廠長,連敲門都不會了?」
李長明沒接話,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將手裡的紅頭文件拍在桌面上。
「老陳,文件剛從軍區後勤部下發,你自己看看吧。」
李長明語氣平淡,卻透著股咄咄逼人,「因為你執意要把高純度甲苯批給你的實驗組搞什麼新型催化劑,導致一車間原料斷檔,咱們廠上個月的軍工防凍液指標,差了整整兩噸沒有交足!」
陳廠長臉色變了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硬邦邦地說:「軍工訂單的缺口,我下個月調配班次能補回來。」
「催化劑的實驗已經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只要配方攻克,咱們廠就能徹底擺脫進口原料的鉗制……」
「上級不聽你這些藉口!」李長明不耐煩地打斷他,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面,「軍令如山!交不上貨,就是重大的生產事故!」
「你為了你那個虛無縹緲的技術突破,把全廠工人的飯碗和廠子的名聲都押進去了!」
陳廠長雙手撐著桌沿,手背上青筋凸起,聲音裡帶著不甘:「如果沒有自己的核心技術,咱們國家永遠只能在下游吃剩飯!我是廠長,這個責任我擔!」
「你已經擔不起了。」李長明冷笑了一聲,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上級的處分決定已經下來了。」
「陳建國同志存在嚴重的決策失誤,從今天起,停職檢查,把你手頭那些燒錢的破項目全部無限期封停。」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環視了一圈這間寬敞朝南的辦公室,終於露出了原本的面目:「廠委剛才已經開過會,現在由我全面主持工作。」
「老陳,去一樓資料室報到吧,順便把這間辦公室騰出來。」
陳廠長盯著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腮幫子緊緊咬著,脊背好似在那一瞬間又佝僂了幾分。
借著這次生產指標的缺口,李長明算是徹底把他踢出局了。
李長明似乎很滿意陳廠長此刻的頹唐,他將公文包隨手扔在沙發上,轉過身,這才像剛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似的,目光落在了旁邊的林月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林月橋幾眼,見是個面生的年輕女人,眉頭一皺:「你又是誰?哪個車間的?上班時間不在崗位上待著,跑這兒來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