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公報私仇
李長明說著，眼尖地瞥見了陳廠長桌上的幾份文件，直接伸手一把抓了過來。
「調令？」他抽出裡面的文件，快速掃了兩眼，臉上的冷笑更甚了。
李長明將調令甩在桌上，目光不善地盯著林月橋，陰陽怪氣地開了口：「林月橋是吧？從南方調過來的技術員？」
「怎麼，你拿著上級的調令，來廠里報到，不第一時間去找主管人事的廠辦，也不去找我這個主持工作的副廠長，偏偏跑到這間辦公室來找陳建國？」
李副廠長眯起眼睛，眼神里透著危險的光芒：「怎麼著，你是要跟他串通一氣，繼續搞那些浪費國家資源的勾當？」
這帽子扣得不可謂不大，輕則丟了飯碗，重則要接受批鬥。
陳廠長見狀，急忙出聲替林月橋辯解：「李長明，你少血口噴人！這位林同志是今天剛來報到的，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有什麼沖我來，別為難一個新同志！」
「我可沒問你。」李長明看陳廠長一眼，再次看向林月橋，等待著她的回答。
林月橋神色平靜，沒有半點被恐嚇後的慌亂。
她站起身，直視著李長明的眼睛，聲音清脆，字字清晰：「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技術員，服從組織的安排，拿著調令來附化廠報到。至於我來找陳廠長，是因為我的介紹信上，指定了由他來接收。」
她頓了頓，語氣不卑不亢，「我是來工作的，為國家的化工事業添磚加瓦。至於廠里的領導怎麼分工，誰主持工作，那不是我一個基層人員該過問的。」
「您說我跟誰串通一氣，這頂帽子太大，我可戴不起。」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又點出了自己是走正規手續來的。
李長明聽完，臉色陰沉了幾分。
他本想借題發揮，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個下馬威，順便再踩陳建國一腳。
沒想到這女同志不僅沒被嚇住，反倒牙尖嘴利，腦子清醒得很。
「好！呵呵！」李長明乾笑了兩聲，眼底閃過一絲惡意。
他把林月橋的調令重新裝回信封里，拿在手裡拍了拍：「既然你這麼熱愛工作，那我這個當領導的，自然要給你安排一個能充分發光發熱的崗位。」
李長明轉頭看向身後的一個跟班：「去，通知後勤處，把林月橋同志分配到三車間去。讓她當車間主任，今天就上崗。」
此話一出，陳廠長的臉色瞬間大變。
「不行！我不同意！」陳廠長衝上前，指著李長明罵道，「三車間全是從建廠初期用下來的老舊設備，機器老化嚴重，次品率居高不下！」
「你把小林一個剛來的新人直接分配到那裡，你這是公報私仇！」
「老陳，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李長明冷冷地撥開陳廠長的手，似笑非笑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是高級技術人才，那就好鋼用在刀刃上！去解決咱們廠的老大難問題，正是體現她價值的時候嘛。」
他轉過頭，挑釁地看著林月橋，滿臉的戲謔：「怎麼，林同志，難道你連這點攻堅克難的覺悟都沒有，不願意去？」
他這番安排陰險至極。
三車間的機器老舊，但是廠里沒錢更換，次品率這兩年越來越高了，而且那裡待的都是廠里的老油條，一個個不服管教，自由散漫。
歷任的三車間主任，就沒一個能按期交上生產指標的。
現在，那地方的車間主任已經空缺好幾個月了，誰都不肯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把這活扔給林月橋，只要林月橋完不成下個月的生產指標，他立刻就能名正言順地把她掃地出門。
林月橋雖然不知道三車間具體是什麼情況，可看陳建國說的那些就知道問題不小，這李長明擺明了是在給她挖坑。
但如果不答應，李長明又會說她挑肥揀瘦、不服從組織分配。
到時候別說什麼以後了，廠子都別想進來。
「我服從組織安排。」林月橋神色未變，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只要能留在軍區附近，只要能保住這份工作，去哪兒干不是干？
等摸清了這廠里的底細，結局怎麼樣還未可知呢。
原本按照林月橋的計劃，今天拿著調令和介紹信來廠里，只是走個過場報個到，順便摸一摸這附屬化工廠的底細。
畢竟家裡兩個孩子剛接過來，戶口雖然落了，但還沒安排好去處，她本打算跟廠領導申請緩上幾天班，等把大寶和小寶安頓進學校，再踏踏實實地來上工。
可眼下這局面，顯然容不得她按部就班了。
李長明剛借著由頭把陳建國擼了下來，正是急於立威的時候。
三車間那個爛攤子沒人願意接，她這個外來的新面孔，手裡還捏著給陳建國的介紹信，自然就成了李長明眼裡最適合用來堵槍眼的炮灰。
今天怕是不能要求延後上崗了，李長明看起來不是個好相處的，不能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李長明見她答應得這麼痛快，反倒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狐疑。
但他很快就收斂了情緒，只當這年輕女同志是不知天高地厚，伸手招來旁邊的一個幹事。
「趙幹事，你帶林同志去後勤領兩套工作服，然後直接帶她去三車間交接。」李長明吩咐完，便夾著公文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趙幹事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看著挺圓滑。
他上下打量了林月橋一眼，態度倒還算客氣，只是一路上基本不怎麼搭茬，帶著她去後勤處領了一身工作服，便徑直朝著廠區最西側的一排紅磚大廠房走去。
還沒走近，一股刺鼻的橡膠硫化氣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三車間主要負責生產加厚型軍用越野專用輪胎，是個實打實的苦活累活。
推開車間那兩扇厚重的鐵皮大門，裡頭的景象一覽無餘。
現在正是上午九點多，按理說是工人們精力最充沛、幹得最熱火朝天的時候。
車間裡的幾台大型煉膠機和硫化機確實都在轟隆隆地運轉著，白色的蒸汽瀰漫在半空中，但裡頭的氣氛卻跟想像的不同。
不能說大家沒在幹活，工位上基本都站著人，只是那動作慢吞吞的，一個個都在磨洋工。
有人手裡拿著裁刀，對著傳送帶上的黑色膠料比劃了半天也不見動手，反而正側著頭跟旁邊的工友閒扯；還有負責往煉膠機里加料的推著滿載炭黑和硫磺的手推車走走停停，一步三晃悠。
整個車間，充斥著一種懶散的頹靡感。
就在這時，車間後端的一台巨大的硫化機發出一聲沉悶的排氣聲。
一個穿著沾滿黑灰工作服的男工，帶著厚厚的石棉手套，用鐵鉤子從剛打開的模具里用力拖出一條剛成型的輪胎。
新鮮出爐的輪胎散發著刺鼻的橡膠味和燙人的熱氣。
男工低頭瞅了一眼，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鈍響，他直接把那條少說也有大幾十斤重的輪胎掀到了旁邊堆成小山的廢品堆里，拍了拍手套上的黑灰：
「得，這鍋烤出來的胎又起泡脫層了，全是不良品，廢了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