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新來的女主任莫不是腦子有病?


  此時的林月橋尚不知曉,霍行舟剛剛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更不知道差點釀成車毀人亡慘劇的罪魁禍首,正是出自她目前所在車間的軍配輪胎。

  悶熱的車間裡,林月橋蹙著眉,看著三車間的一名男工又拖出一個剛出爐的殘次品。

  不遠處的廢品早已摞成了一座小山。

  「唉,又報廢了。」男工擦了把汗,嘟囔了一句。

  周圍幾個工友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一個負責修邊剔毛的老工人半開玩笑地調侃起來:「這有什麼新鮮的,咱這破硫化機哪天不鼓包起泡?正常得很!」

  「扔那兒吧,等攢夠了一批,再拉去後頭打成再生膠重煉。」

  「可不是嘛,這蒸汽閥門老是漏氣,胎壓和溫度根本穩不住,能壓出好貨才叫見了鬼了。」另一個負責刷隔離劑的女工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習以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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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幹事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對這種場面早就見怪不怪了,都知道三車間怎麼個事。

  他清了清嗓子,用力拍了兩下手,試圖蓋過機器的轟鳴聲:「大家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先放放!」

  車間裡的人稀稀拉拉地停下動作,目光散漫地朝門口看來。

  「這是廠里新調來的林月橋同志。」

  趙幹事指了指身旁的林月橋,公事公辦地宣布道,「從今天起,林同志就是你們三車間的新主任了。大家以後配合她的工作,行了,我說完了。」

  交代完這句話,趙幹事像是生怕沾染上這裡的什麼晦氣似的,對著林月橋點了個頭,轉身就腳底抹油溜了。

  車間裡的幾十號人盯著門口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了幾秒。

  沒有歡迎的掌聲,甚至連個主動上來搭話的人都沒有。

  大家就像是看了一場無關痛癢的西洋景,看完後,閒聊的聲音再次響起,完全把這位新上任的車間主任當成了空氣,該幹嘛幹嘛去了。

  林月橋被孤零零地晾在那。

  換作一般心高氣傲的幹部,這會兒怕是早就拉下臉來,或者端起主任的架子訓話了。

  但林月橋沒有,沒人服她,嗓門再大也沒用,白費那個勁幹嘛。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工人能在這種環境裡養成這種做派,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設備老化是客觀事實,但人心渙散才是最致命的。

  一個初來乍到的空降兵,連底下的工序都沒摸清,憑什麼指望人家買你的帳?

  尊重不是靠嘴皮子要來的,得靠真本事掙。

  林月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將帆布挎包往肩上攬了攬,腳步沉穩地走進了車間。

  她順著車間的通道,開始到處巡視。

  從最前頭的生膠塑煉,到加入配合劑的混煉,再到模具成型和最後的硫化,林月橋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錶盤發黃的儀表,看著工人們隨手抓取原料的動作,心裡默默地評估著每一條流水線的狀況和負責的工作內容。

  轉了一大圈,把生產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林月橋才走向一個正低頭裁膠料的男工,語氣平和地問道:「同志,麻煩問一下,車間主任的辦公室在哪個位置?」

  那男工手裡拿著裁刀,連頭都沒抬,裝作沒聽見。

  林月橋也不惱,走到另一條流水線,對著一個正打瞌睡的年輕工人又問了一遍:「同志,請問辦公室怎麼走?」

  那年輕人眼皮掀開一條縫,瞥了她一眼,似乎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伸手往最裡頭的一個角落指了指:「裡頭,那個掛著帘子的小隔間就是。」

  說完好似是終於想起來林月橋是領導了,眼睛沒再合上,裝模作樣地忙起了手上的活。

  「多謝。」林月橋道了謝,順著他指的方向走去。

  掀開滿是油污的布簾,一間狹窄逼仄的小辦公室出現在眼前。

  裡面只有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和一個鐵皮文件櫃,桌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用過了。

  林月橋找了塊抹布,就著牆角臉盆里的剩水,簡單把桌椅擦拭乾淨。

  她拉開抽屜,翻出裡面歷年的生產日誌、原料消耗單和廢品登記冊。

  坐在略顯昏暗的辦公室里,林月橋耐著性子,一行一行地翻看著那些數據。

  果不其然,三車間的廢品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不僅原料浪費嚴重,每個月的分攤指標更是從來沒完成過。

  看著報表上記錄的硫化溫度和時間的起伏數據,林月橋心裡有了盤算。

  設備確實老,溫控也不穩,但這絕不是次品率這麼高的全部原因。

  林月橋把報表合上,重新塞回抽屜。

  當幹部的,要是只坐在辦公室里看報表,永遠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她得深入基層,去親手掂量掂量那些膠料的火候。

  林月橋站起身,把那身嶄新的藍色工作服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戴上線手套,重新走出了辦公室,回到了喧鬧的車間。

  她徑直走到第一道工序——生膠塑煉的開煉機工段旁。

  這道工序是最費體力的,需要把生硬的天然橡膠塊送進滾燙的雙輥開煉機里反覆碾壓,還要人工不斷地劃膠翻煉,讓橡膠變得柔軟可塑。

  負責這台機器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工,大家都叫她王大姐。

  王大姐正吃力地用手裡的特製割膠刀劃拉著包在輥筒上的膠塊。

  她看林月橋走到自己身邊,還一副不打算走的架勢,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主任,您要是視察就站遠點,這地方又熱又髒,膠渣飛起來崩著您就不好了。」王大姐語氣生硬,透著明顯的不耐煩。

  在她看來,這些當官的除了背著手瞎指揮還有什麼用,站在這兒純粹是給人添堵。

  林月橋卻沒順著她的話走開。

  她四下看了看,從旁邊扯過來一個矮腳木板凳,直接在王大姐身邊坐了下來。

  「王姐是吧?」林月橋仰起頭,看著滿臉錯愕的女工,語氣十分真誠,「我是真不懂這道工序,您受累,教教我這機器怎麼操作,膠料該怎麼看火候。」

  王大姐被她這反常的舉動弄得一頭霧水,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你……你學這個幹啥?」

  王大姐覺得這不是搗亂嘛,淨耽誤她幹活了。

  「我是主任,可我也是拿工資的工人啊。」林月橋挽起袖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態度坦蕩,「這活兒堆著也是堆著,您教教我,我幫著你們一塊干。」

  「多個人多雙手,咱們早幹完這批料,不就能早點下班回家做飯了嗎?」

  這話實在太接地氣了,直接戳中了車間裡每一個普通工人的心窩子。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聽動靜的工人也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互相交換著眼色。

  這新來的女主任,莫不是腦子進水了?

  王大姐見她目光清澈,坐在板凳上紋絲不動,沒有走的意思,嘆了口氣。

  「行,既然你想學,那你就看著。」王大姐指著轉動的鋼鐵滾筒,「這生膠得順著輥筒的縫隙送進去,手千萬不能靠太近,一走神卷進去,胳膊就廢了。」

  「你看這膠的顏色和黏度,等表面發亮,吃進去的膠不起死疙瘩了,這塑煉就算成了,後面才能送去下一道工序加配合劑。得憑眼力,不能急。」

  林月橋點點頭,看得很認真。

  看了約莫十幾分鐘,林月橋站起身,接過王大姐手裡的割膠刀:「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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