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李頭:我是故意不小心的


  正午的驕陽似火,將黃土路面烤得微微發燙。

  林月橋一路快步走回軍區,陪著林慕陽和林知寧吃完後又匆匆趕回附化廠。

  下午的預備鈴剛打響,李長明就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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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帶著廠辦的兩個幹事,夾著公文包,大搖大擺地朝著三車間的方向走去。

  三車間可是出了名的刺頭集中營,平時稍微給他們壓點生產任務,底下人都能變著法兒地給你出難題。

  今天林月橋拿著那麼苛刻的規定去卡他們的脖子,這幫人怎麼可能乖乖就範?

  一直沒動靜,他不放心得很。

  來到廠區西側,還沒靠近三車間的鐵皮大門,裡面沉悶的機器轟鳴聲便清晰地傳了出來。

  李長明停住腳步,伸手推開半掩的大門,雙眼立刻朝著車間內部掃視過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發懵。

  沒有預想中的罷工抗議,也沒有人聚在一起摸魚閒聊。

  整個車間熱氣蒸騰,幾十號工人全都站在自己的工位前,一個個汗流浹背。

  最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這幫平日裡散漫慣了的老油條,此刻竟然出奇的認真。

  老李頭正眯著眼睛,認真地盯著開煉機上的溫度表;孫大牛則笨拙地拿著粉筆,在旁邊的黑板上畫著記錄重量的正字。

  李長明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這女人到底給這幫老油子灌了什麼迷魂湯,竟然真能讓他們乖乖聽話?

  他心裡暗自惱火,背著手邁步走進車間,鋥亮的皮鞋踩在滿是黑灰的水泥地上,眉頭下意識皺了起來。

  隨著他的走近,車間裡的工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位副廠長。

  大伙兒手裡的動作沒停,但看過來的眼神里多少都帶上了一絲警惕和厭惡。

  李副廠長以往可沒少刁難他們,這次來絕對沒安什麼好心。

  李長明一路走一路看,很快,他就發現了大伙兒雖然態度端正,但動作卻顯得格外生澀。

  很多老工人習慣了憑直覺做事,現在給他們加了一套標準,難免變得手忙腳亂。

  比如負責壓延的一名女工,為了對齊林月橋畫的刻度線,反反覆覆調試輥筒間距,結果導致出來的膠皮厚一塊薄一塊;

  再比如加料區的人因為過於緊張想要把重量精確到克,結果耽誤了下料的時機,導致機器里的膠料差點燒焦。

  看到這些因為不適應新標準而頻頻出錯的畫面,李長明原先吊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他譏諷地扯了扯嘴角,規矩定得再嚴又有什麼用?

  這幫人的底子就擺在這兒,一堆扶不上牆的爛泥,硬生生套上這套繁瑣的流程不僅提不上速度,反而把原本還算熟練的手藝全給廢了。

  照這麼幹下去,這批貨的廢品率恐怕比以前還要高,連每個月最低的保底指標都完不成!

  想到這裡,李長明的心情重新舒暢起來,連帶著看這幫累得氣喘吁吁的工人也順眼了幾分。

  不鬧事就不鬧事吧,反正他們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他背著手,踱步來到了混煉區。

  老李頭正拿著一把寬大的鐵皮鐵鍬,準備往轉動著的機器里添加炭黑。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李長明正站在距離自己不到兩米遠的地方,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四處打量。

  老李頭捏著鐵鍬柄的手指暗自收緊,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

  前兩個月,就是這個李長明找藉口剋扣了三車間本就少得可憐的補貼,害得他連給老伴買藥的錢都湊不齊。

  今天林主任好不容易給大傢伙兒指了條明路,這姓李的又跑來這裡耀武揚威,擺明了是來看他們笑話的!

  老李頭心裡憋著一股邪火,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腕悄悄轉了個微小的角度。

  原本應該順著機器吃料口傾倒下去的炭黑,在他「不經意」的一個踉蹌下,鐵鍬猛地偏離了方向。

  「哎喲喂!這地怎麼這麼滑!」老李頭扯開嗓門驚呼一聲,身體誇張地往前一傾。

  滿滿一鏟子細密的黑色粉末如同散開的煙霧,毫無預兆地朝著李長明的方向揚了過去。

  李長明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嗆人的橡膠粉塵味直衝鼻腔。

  「咳咳咳——!」

  李長明狼狽地往後倒退了幾大步,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

  等他好不容易睜開眼,低頭一看,自己那身引以為傲的淺灰色高檔中山裝,從大腿到褲腳已經全被染成了烏黑色。

  連那雙擦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煤灰,整個人看著就像剛從灶坑裡爬出來的泥猴。

  「李廠長!您沒事吧!」老李頭趕緊扔下鐵鍬,滿臉驚惶地湊上前,手裡還拿著一塊不知道擦過多少機器油污的破抹布,作勢就要往李長明身上抹。

  「哎呀怪我怪我,年紀大了手腳不聽使喚。您這衣服看著挺貴吧,我給您好好擦擦!」

  「滾開!別碰我!」李長明嫌惡地一把揮開老李頭的手,氣得聲音都變了調。

  李長明胸膛劇烈起伏,明知道這老東西是故意的,可在那麼多人眼皮子底下偏偏不好說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一身怎麼拍都拍不掉的黑印子,再看看周圍那幾台破破爛爛的舊機器,心裡的火竟然無處發泄。

  李長明深吸了兩口氣,強壓下火氣,冷著臉掃了老李頭和不遠處的林月橋一眼。

  裝!就讓他們接著裝!

  這些破爛設備,就算把流程摳得再細,還能上天不成?

  「我們走!」李長明咬了咬牙,轉頭對著身後的幹事丟下三個字,黑著臉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車間。

  等李長明一走,車間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

  「老李,幹得漂亮!」孫大牛衝著老李頭豎了個大拇指。

  林月橋走過來,看著老李頭,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但更多的是縱容:「李師傅,下次小心點,別真把料全灑了,咱們現在可是嚴格計量的,少一兩都得返工。」

  「曉得曉得,林主任放心,這把料我心裡有數。」老李頭嘿嘿一笑,抄起簸箕繼續幹活,眼底的光彩比之前亮堂多了。

  接下來的整整三天,林月橋仿佛在三車間扎了根。

  每天天一亮她就到了,晚上別的車間都下班走空了,她還在和幾個老師傅一起研究記錄本上的數據。

  萬事開頭難。

  第一天,因為大家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看圖表和填格子上,手上的動作跟不上,導致好幾鍋膠料在輥筒里待的時間太長,直接燒焦報廢了。

  有幾個人心裡打起了退堂鼓,覺得這規矩太繁瑣,根本行不通。

  但林月橋沒有發火,也沒有扣錢。

  她拿著報廢的膠料,跟大伙兒講這為什麼會焦,溫度在哪一步沒控好。

  然後又站在機器旁,親自掐著秒表,手把手地帶著他們找節奏。

  漸漸地大家越來越熟練,車間裡再也看不到半點手忙腳亂的影子。

  轟隆隆的機器聲不再顯得吵鬧,反而和大家起落的手腳形成了一種奇妙的默契。

  你進我退,交接有序,整個流程變得像行雲流水一般順暢,熱火朝天中透著一股子穩紮穩打的節奏。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當第一批完全按照規範流程走下來的輪胎被送進硫化罐定型時,整個車間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不約而同地圍攏了過來。

  隨著一聲排氣巨響,厚重的硫化罐蓋子被緩緩拉開。

  白色的高溫蒸汽夾雜著濃烈的橡膠氣味瀰漫開來。

  孫大牛戴著厚實的石棉手套,用鐵鉤小心翼翼地從模具里拖出一條剛烤好的越野輪胎。

  沒有鼓包,沒有起層。

  整條輪胎色澤均勻,胎面上的花紋紋理清晰深邃,邊緣處理得極其平整,散發著新鮮橡膠特有的質感。

  「好胎!這是個一等品啊!」孫大牛激動得嗓門都破音了。

  周圍的工人們一擁而上,也顧不得燙手,紛紛伸出粗糙的手指在胎面上撫摸著。

  「真神了……不僅沒起泡,連平時常出現的暗紋都沒了。」老李頭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他們三車間這大半年來,做出的最完美的一條輪胎。

  林月橋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大家臉上發自內心的狂喜,緊繃了三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事實證明,只要剔除人為的不規範操作,這些舊機器依然能壓出合格的表面成品。

  而現在,隨著生產流程的徹底規範化,如果這批輪胎在後續的高強度測試中依然出現脫層爆裂的問題,那就足以證明,問題的根源應該是出現在配方或是原料上!

  「同志們,咱們做到了!」

  林月橋清脆的聲音在車間裡迴蕩,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只要咱們保持這個標準,咱們三車間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車間裡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這聲音里飽含著大家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傍晚時分,夕陽將整個軍區大院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林月橋拖著酸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上宿舍樓的樓梯。

  這幾天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和精神高度集中,讓她的身體幾乎達到了極限。

  滿是油污的工作服貼在背上,難受得要命,她現在只想趕緊打水洗個澡,然後好好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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