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肢體接觸
走到宿舍門前，林月橋剛想抬手敲門，卻發現門只是虛掩著。
她心頭一緊，難道是兩個孩子偷偷跑出去了？
林月橋趕緊推開門，然而看清屋內的景象後，整個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狹窄的宿舍里，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梳子，動作略顯笨拙的幫林知寧梳著頭上的小辮子。
林慕陽則端端正正地坐在旁邊的板凳上，看似不在意，眼角餘光卻都粘在男人身上。
霍行舟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常服，額頭上的紗布雖然還在，但面積小了許多。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在他的肩膀上，給這個平日裡冷酷的男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聽見開門的動靜，霍行舟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深邃的眸色微不可察地亮了亮。
林月橋張了張嘴，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你怎麼回來了？任務執行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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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梳子，嗓音是一貫的低沉冷冽，大步走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帆布包
「嗯。後續移交地方公安，專案組在跟進。近期我在家待命。」
內斂的性格讓他習慣了言簡意賅，沒有多提抓捕過程的兇險。
他拉過一把椅子讓林月橋坐下，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目光落在她略顯疑惑的臉上，開口解釋道：「之前走得太急，沒來得及跟你說清楚去執行什麼任務。」
他頓了頓，斟酌著開口道：「省公安廳從我們之前抓到的那伙人販子嘴裡得到了線索，摸排到一個特大拐賣團伙的窩點。」
「犯罪分子手裡有重火力，地方幹警壓不住，我接到命令，直接帶隊去執行了突擊抓捕。」
林月橋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緊，這任務一聽就知道十分兇險。
霍行舟卻面色不變，語氣平淡地交代了結果：「目前窩點已經被徹底端掉，被困群眾全部解救並妥善安置，所以我就暫時回軍區了。」
林月橋聞言，面上不由得帶了幾分喜意。
一方面，能把被拐的人救出來，這確實是件積德行善的大好事，不知挽救了多少個即將破碎的家庭；另一方面，既然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家裡這兩個孩子總算有人接手了。
畢竟這兩天她一個人又要撲在車間裡搞生產，又要操心兩個小傢伙的安危，神經一直緊緊繃著。
眼下這個靠譜的男人一回來，她肩上的擔子頓時輕了一大半。
「太好了，回來就好。」林月橋捧著溫熱的茶缸，眉眼間漾起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你不知道，這幾天你不在家，我一個人在廠里連軸轉。」
「兩個孩子白天只能被鎖在宿舍里，我連帶他們去打聽子弟小學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心裡不知道多愧疚。」
她仰起頭，看著霍行舟：「我最近工作確實忙到了關鍵節點，可能還得繼續早出晚歸。既然你這幾天，兩個孩子能不能先交給你來照顧？」
「當然可以。我是他們的父親，照顧他們是我的責任。」霍行舟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他看著林月橋滿是疲憊的臉龐，以及工作服上斑駁的黑色污漬，皺眉問道：「你在廠里……是不是受委屈了？」
林月橋搖搖頭，語氣輕鬆，自豪地道：「沒受委屈，而且進展非常順利，今天我們車間已經壓出了良品率極高的一批胎，工人們現在的幹勁很足。」
「只要穩住這個勢頭，排除了人為失誤的干擾，我很快就能查出上次害你差點出事的那些輪胎，到底是在哪個環節被人動了手腳。」
霍行舟定定地凝視著她，眼前的女人雖然看起來灰頭土臉，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光芒，明亮、堅韌、充滿力量。
夜幕降臨，窗外的樹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個孩子吃過晚飯，興奮地纏著霍行舟講了一會兒故事後，便扛不住困意，乖乖地躺在小床上沉沉睡去。
宿舍里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牆上掛鍾發出的滴答聲。
林月橋端著搪瓷盆走到角落裡，準備洗漱。
她倒了半盆溫水，拿起肥皂在手裡用力揉搓。
可是在車間裡沾染的炭黑和各種化學藥劑早就順著汗液深深滲透進了皮膚的紋理中。
她搓出了好幾層灰黑色的泡沫，甚至把手背搓得泛起了一片刺痛的紅暈，指甲縫和關節處依然殘留著洗不掉的青黑色痕跡。
不僅如此，這幾天掌心裡還磨出了兩個晶亮的水泡。
正當她皺著眉頭，準備拿刷子強行刷洗的時候，手腕突然被一隻溫熱寬厚的大手一把扣住。
林月橋一愣，轉頭看去。
霍行舟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
他垂眸盯著她那雙慘不忍睹的手，向來堅毅冷峻的臉龐繃得緊緊的，眼底翻湧著深沉的情緒。
「別亂搓。」男人的聲音有些發沉。
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另一隻手拿過肥皂，在溫水裡打出泡沫。
隨後，他微微彎下腰，用自己那雙布滿粗糙老繭的大手，將她的雙手包裹在掌心裡。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一點一點替她清洗著關節處的污垢。
溫熱的水流順著兩人的指縫流淌。
男人的手指帶有常年握槍留下的硬繭，摩擦在她的手背上，帶來一種微微的酥麻感。
林月橋呆立在原地，心跳在這一刻悄然漏了半拍。
在這個略顯封閉和保守的年代，哪怕是結了婚的夫妻，也很少會有這樣直白且細膩的肢體接觸。
霍行舟的動作雖然笨拙，但每一份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處，小心避開了她掌心裡的水泡。
「我……我自己來就行，這灰太頑固了，很難洗乾淨的。」林月橋覺得耳根有些發熱，試圖把手抽回來。
霍行舟掌心微攏，不僅沒讓她掙脫，反而將她的手拉近了些。
「別動。」
霍行舟垂著眼帘，目光專注地盯著她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你在前面替我頂著壓力查明真相，為了這批軍需物資沒日沒夜地吃苦受累。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男人的話語質樸無華，林月橋沒有再掙扎，而是任由霍行舟仔細地幫她清理乾淨手上的污漬，然後拿過干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乾。
擦完手，霍行舟又翻出隨身攜帶的軍用醫藥箱，用棉簽沾著紅藥水塗抹在她掌心的水泡上。
「好了。」
霍行舟收回了手，將紅藥水的瓶蓋擰緊，放回了醫藥箱裡。
隨著兩人的手分開，剛才那種溫熱相貼的觸感也隨之抽離。
狹窄的宿舍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因為剛剛這番親密的肢體接觸，空氣中逐漸瀰漫開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
林月橋悄悄蜷了蜷指尖，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男人掌心硬繭摩擦過的粗糙感。
她視線不自在地落向別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有些發燙的沉默。
霍行舟扣好醫藥箱的鎖扣，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一部分燈光，視線在她微垂的側臉上停頓了半秒，隨後極其自然地收回目光，率先開了口：「天色不早了，睡吧，明天你還要去廠里忙。」
他一貫沉穩冷冽的嗓音，恰到好處地化解了屋裡那一絲緊繃的異樣感。
「好。」林月橋如釋重負般應了一聲，趕緊站起身，轉身走向里側的單人床。
霍行舟也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打開櫃門，熟練地抱出一床被褥，在靠牆的空地上鋪開地墊。
林月橋脫下外衣，拉過被子躺在床上。
聽著不遠處男人在地鋪上和衣躺下時發出的輕微窸窣聲，她緊繃的後背漸漸放鬆下來，閉上眼睛，伴隨著窗外的蟲鳴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灑滿了整個軍區附化廠。
林月橋精神抖擻地踏進三車間的大門。
今天的車間裡，氣氛與前幾天截然不同。
昨天的成功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熱情，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更加歡快。
大家不僅嚴格按照流程圖操作，甚至相互之間還會主動提醒監督。
時間在緊張而有序的忙碌中飛速流逝。
下班的廣播曲在廠區上空悠揚響起時，三車間的最後一次排氣閥門也隨之拉開。
負責質檢的幹事拿著本子，快步走到成品區開始核對數據。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圍在周圍，連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質檢幹事抬起頭，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咽了口唾沫，大聲宣布道：「今天三車間總計出爐越野胎兩百三十條，合格一百七十八條，一次性良品率……百分之七十七點四！」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車間安靜了兩秒，隨後車間內響徹了大家的歡呼聲。
「百分之七十七！我的老天爺，這可是拿咱們車間這批老掉牙的機器干出來的啊！一車間那幫人天天顯擺他們那幾台新機器，平時也就是這個水平了吧！」
「咱們這還是剛調整完沒多久，以後肯定還能更好！」
「林主任！咱們做到了！咱們真做到了！」
王大姐激動地一把抱住旁邊的女工，又哭又笑。
老李頭更是咧著缺了一顆門牙的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月橋站在人群中央，看著一張張被汗水洗刷的黑白分明卻充滿希冀的笑臉，也不由得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