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房子其實早就批下來了
接下來的大半個班次，她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流水線旁。
為了徹底排除人為因素的干擾，她盯得比前兩日還要嚴苛。
誰加料的手抖了半分，誰調溫度調錯了，她都會立刻出聲嚴厲糾正。
她必須要確保，這批用次級料做出來的輪胎，在工人們的生產操作工序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只有做到極致的規範，等實測出了問題，這口導致軍需品報廢的黑鍋才絕對扣不到三車間工人們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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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廣播曲在廠區上空飄蕩，林月橋換下沾滿橡膠味的藍色工作服，拖著一身酸沉的骨頭往軍區家屬院走。
推開宿舍木門，一股飯菜的熱香已經撲面而來，驅散了她身上的疲軟。
霍行舟一見她回來，馬上起身替她把飯菜打開。
林月橋顧不上洗手，快步走到霍行舟跟前，壓低了嗓音：「你過來一下，我有急事同你商量。」
兩人走到逼仄的陽台邊。
林月橋三言兩語，口齒清晰地把今日發現回收料的貓膩，以及後頭掛著三把鎖的廢品廠房，原原本本地倒了個乾淨。
林月橋眼睛亮得驚人，語氣里透著十足的篤定，「只要是星期一、星期四這種用所謂回收料的日子，出產的輪胎必定出事。」
「這幫人打著廢物利用的幌子，明目張胆地拿廉價的廢料頂替了軍工好料！可惡至極！」
霍行舟面色驟然沉肅下來，凌厲的眉眼間結了一層寒霜。
倒賣軍用物資，放在任何年代都是要上軍事法庭挨槍子的重罪。
「他們膽子太肥了。」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久經沙場的冷硬肅殺。
「所以你得幫我。」林月橋直視著他，「明日一早，你趕緊去師部把這事兒匯報清楚。」
「咱們得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再帶軍車去一趟化工廠，把今日剛壓出來的新胎全拉走，立刻送去實測！這是最關鍵的對比數據。至於廠里這邊，交給我繼續盯著，我看他們還要耍什麼花招。」
霍行舟定定地注視著眼前思維縝密、行事果決的林月橋，眼底似乎有什麼閃過，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好，明日一早我就去找師長批調令。」
正事敲定，兩人這才回到飯桌前落座。
林月橋拿起筷子，一邊吃一邊隨口關切道：「慕陽，今日第一天去育紅班，感覺怎麼樣？在學校有沒有遇到什麼難事，或者不講理的同學？」
林慕陽扒飯的動作稍稍一頓，抬起頭。
小男孩敏銳地捕捉到了母親眼底的一大圈烏青，也看出了她眉宇間怎麼也掩飾不住的深重倦意。
媽媽在廠里肯定累壞了，連吃飯都透著股匆忙應付的勁兒。
早上在教室里發生的髒水桌鬧劇，還有巍嵐差點扇巴掌的事，林慕陽在腦海里轉了個圈，到底還是把話全數咽回了肚子裡。
反正惹事生非的李寶已經被逼著道了歉，不僅親手擦淨了泥巴，甚至連下午的課都沒臉來上。
最要緊的是，爸爸今日像座不可撼動的大山一樣擋在他們面前，把場子全都乾脆利落地找了回來，根本沒讓他和妹妹吃半點虧。
既然風波已經平息，何必再說出來讓媽媽平白跟著揪心熬神？
「挺好的。」林慕陽聲音脆生生的，一副小大人的穩重模樣，「老師教了拼音，我和妹妹都記住了。同學們也十分友善。」
此話倒也不全是哄人的假話。
自打早上李寶受了教訓哭著跑路後，班裡這群半大孩子看林慕陽的眼神徹底變了。
小孩子的世界最是簡單直接，誰拳頭硬、誰占著理還敢扛事，大伙兒就服誰。
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小霸王李寶被這新來的給收拾得服服帖帖，連李寶的親娘來鬧騰都沒占到半分便宜。
短短一天功夫，班裡原本幾個總跟著李寶屁股後面混的小男生，居然主動湊過來示好。
一個叫虎子的小胖墩甚至把兜里珍藏的半塊地瓜干偷偷塞給了林慕陽，課間做遊戲時，這群孩子更是隱隱約約有了以他為首的架勢。
林月橋不知內情，見兒子神色輕鬆自在，心底也是一松，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這就好，在學校和同學好好相處。」
霍行舟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聽著兒子輕描淡寫地回答，並沒有出聲拆穿。
小男子漢知道心疼母親，這是極好的品性。
吃過晚飯，把兩個孩子洗漱乾淨哄上床睡覺。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牆上掛鍾滴答作響。
霍行舟熟練地拉開櫃門，抱出一床單薄的棉褥子和地墊，走到靠牆的空地上鋪開。
雖是初春，可夜裡依舊寒氣逼人。
這棟宿舍本就背陰不見陽光，水泥地面返潮得厲害，哪怕墊了褥子，一層陰冷的潮氣也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林月橋坐在床沿上，看著身形高大的男人委屈地蜷縮在地鋪上，心裡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真要算起來，她和霍行舟雖然領了證，可滿打滿算也沒相處多少日子。
但這男人言出必行，盡心盡力地照顧一雙兒女，成了娘仨最結實的靠山，如今卻落得天天睡冷板地的待遇。
「霍行舟。」林月橋忍不住輕聲開了口。
地上的男人翻了個身，面對著她，嗓音低沉地應了一聲：「嗯？」
「家屬院分房子的事，一直沒動靜嗎？」林月橋問得乾脆。
按理說，以霍行舟正團級的級別，早該分到一套寬敞明亮的獨立小院，或者至少是帶獨立廚衛的三居室，絕不該擠在這十平米的小屋裡。
霍行舟沉默了片刻，這才解釋：「房子其實早就批下來了。」
林月橋有些納悶：「既然批下來了，怎麼不去後勤部拿鑰匙？」
「之前沒提這茬，是顧忌著我爹娘那邊。」霍行舟眉頭微皺，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他們什麼做派你也見識過了。要是早早把房子定下來，就他們大老遠跑來鬧騰的架勢，必定會直接帶著孫梅搬進去住。到時候長輩死賴著不走，想把人請出去就難如登天了。」
原來是防著趙桂芬他們鳩占鵲巢。
林月橋聽完，理智地搖了搖頭，條分縷析地勸道：「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孫梅惹了這麼大的亂子，他們完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哪裡還有什麼閒工夫來盯著咱們的房子？」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地上略顯單薄的被褥上，語氣變得十分堅決：「這事兒不能再拖，等這兩天忙完你就去一趟後勤處，把房子的手續辦結實。」
「早點搬過去，你也能睡張正經床安穩覺。這水泥地潮氣太重，你現在年輕火力壯，覺得扛一扛就過去了，等上了年紀落下風濕骨痛的毛病，有你受罪的。」
這番透著實在的關切話語，落在霍行舟的耳朵里，像是一股暖流悄無聲息地熨帖過心口。
男人眼眸里閃過一抹微光。自從十六歲當兵離開家，這麼多年在刀尖上舔血，受了傷也是自己咬牙硬扛，還真沒誰這麼直白地念叨過怕他老了受罪。
這份充滿煙火氣的關懷，讓他覺得格外踏實。
霍行舟嘴角不可察覺地往上揚了揚，聲音溫和了許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