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盆洗手前的最後一單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水龍頭裡流出的涼水帶著刺骨的寒意，林月橋手裡捏著一柄硬毛牙刷，站在水槽邊仔細刷著牙。
嘴裡充斥著薄荷牙膏略帶辛辣的清涼感，她的腦子卻在飛速運轉。
昨晚推敲出來的種種細節，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網，在她腦海里逐漸拼湊完整。
把那批用次等回收料做出來的新輪胎拉去軍區做實測，確實能拿到最直接的數據證據。
可實測需要時間，出報告也需要流程。
三五天下來，萬一李長明察覺到了什麼風吹草動，提前把藏在小平房裡的好料分批轉移，到時候就算證明了輪胎質量低劣，也只能治他一個管理不善或者生產事故的罪名，根本拔不出蘿蔔帶不出泥。
倒賣軍用緊俏物資，才是掉腦袋的大案。
只要那批價值不菲的優質生膠和進口助劑還在廠區里，這就是一顆隨時能要李長明命的定時炸彈。
與其安安靜靜等著那邊出實測報告，倒不如直接在李長明的屁股底下點一把火，逼著他自己把炸藥包抱出來！
想到這裡，林月橋吐掉嘴裡的白沫，用干毛巾擦了一把臉，快步走回屋裡。
霍行舟剛幫兩個孩子穿好棉布外套，正準備出門去食堂打早飯。
「霍行舟，等一下。」林月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道，「昨晚說的計劃，咱們得改一改。」
霍行舟腳步一頓，轉過頭看她。
林月橋眼神明亮，湊到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字句清晰地交代了幾句。
霍行舟靜靜聽著，眉頭先是微微一挑，隨即眼底泛起一層讚許的意味。
「打草驚蛇，逼賊自亂。」霍行舟言簡意賅地點了點頭，「好，我明白怎麼做。上午九點，我會親自帶車隊過去。」
見他應下，林月橋放了心，嘴角漾出笑來。
……
上午九點整，三輛蒙著厚重軍綠帆布的大卡車一字排開，徑直開進了廠區大門，停在成品倉庫前。
車門推開，幾十個全副武裝的執勤戰士利索地跳下車斗，面容嚴肅地在倉庫四周站定。
霍行舟一身筆挺的軍裝，腳踩高筒牛皮軍靴，邁步從吉普車上走下來。
那張冷峻剛毅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笑意，周身散發著迫人的威壓。
廠辦二樓的窗戶後頭，李長明正端著茶杯，透過玻璃看著樓下的陣仗，心頭莫名一跳。
他總覺得今天這幫當兵的氣氛不對勁，上次來拉貨雖說也嚴肅，但好歹按規矩辦事，今天怎麼連站崗的衛兵都帶了實彈？
李長明坐不住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裝，快步走下樓去。
「霍團長！哎呀，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跟廠辦打個招呼？」李長明臉上堆著笑，剛想伸手去遞煙，卻被霍行舟冰冷的眼神生生逼退了半步。
霍行舟根本沒有接煙的意思，手裡直接甩出一張蓋著師部紅章的公函，聲音冰冷地道：「李副廠長，客套話就免了。前幾批交付部隊的越野胎在拉練中接連出現爆裂脫層，師首長震怒，限期徹查。」
「昨天新下線的那批越野胎，我們要全部封存調走，直接送去野戰場地做高負荷破壞性實測！」
李長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端著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冷汗順著李長明的後頸淌了下來，他強壓著心慌，乾笑兩聲試圖打圓場：「霍團長，這……這批貨剛下線，還沒走完咱們廠里的出廠質檢流程呢。部隊要是急著用，不如等下周一」
「軍令如山，輪不到你討價還價。」霍行舟語氣強硬，連半個轉圜的餘地都沒留給對方，「裝車！」
身後的戰士們齊聲應和，動作乾脆利落地拉開倉庫大門，開始清點搬運。
李長明站在原地，看著一條條輪胎被搬上軍卡，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完了。
一旦破壞性實測的結果出來，軍區絕對會順藤摸瓜倒查原料配比！
而此時的三車間裡，氣氛同樣微妙。
工人們看著外頭軍車拉貨的陣仗，免不了聚在一起交頭接耳。
林月橋繫著勞動布圍裙，手裡拿著記錄夾，裝作不經意地走到老李頭和王姐的工位旁。
「林主任，外頭這是咋了？我看那些當兵的面色不善啊。」老李頭湊過來，壓低嗓門問道。
林月橋神色凝重地嘆了口氣，往四周看了看，這才輕聲說道：「李師傅，王姐，我跟你們透個底，你們可千萬別往外瞎傳。」
王姐一聽，連忙把耳朵支了過來：「主任您說，我們嘴嚴實著呢。」
「師部對這批軍需品的質量極其不滿。」林月橋眉心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憂慮，
「不僅要把貨拉去徹查，明天一早，軍區還要聯合地方物資局、紀檢科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咱們廠，把這半年所有的原料進出帳目、各車間庫房翻個底朝天！」
周圍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工人聽完，不由得咋舌。
老李頭更是搖了搖頭：「哎喲，這陣仗可鬧大了，連後頭那破屋子都要查啊？」
林月橋鄭重點頭：「當然！」
說完，她便神色如常地轉身去核對其他工序的數據。
不出半個小時，這則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消息就借著工人們上廁所、打熱水的空當，順理成章地傳遍了半個廠區。
廠長辦公室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屋裡光線昏暗，濃烈的旱菸味嗆得人直咳嗽。
庫管員老劉連門都沒敲，慌裡慌張地推門鑽了進來，反手將門反鎖上。
「李廠長！出大事了！」老劉一腦門的虛汗，說話都帶著顫音，「三車間那邊傳出風聲，說明天一早軍區聯合調查組就要進廠！連地方物資局的人都跟著來！」
「他們不僅要徹查帳本，還要查所有的庫房，包括那間！」
李長明原本就因為上午霍行舟強行拉走輪胎的事心煩意亂，此刻聽到這話，手裡的茶杯「噹啷」一聲磕在桌面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
「你說什麼？聯合調查組？」李長明霍然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千真萬確啊！」老劉急得直跺腳，「三車間那個姓林的親口跟底下工人說的！今天霍行舟帶兵過來拉貨，擺明了就是先頭部隊！」
「李廠長，這要是真讓調查組把那三把鎖給砸了……」
老劉咽了口唾沫，面如死灰地接下去：「那小平房裡可是整整堆著五噸上等天然生膠，還有幾十袋從國外倒騰進來的高級防老劑和促進劑！這要是被當場翻出來……」
老劉的話沒說完，李長明已經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了。
真要被查出來，這可是夠他槍斃好幾回的大罪。
這些年他靠著副廠長的職務之便，借著回收廢料重煉的名義，把正規撥調過來的軍工好料扣留下來，偷梁換柱換成便宜的邊角次料送進車間。
攢下來的優質原料全藏在那個廢舊廠房裡，找機會轉手賣給南邊的地下黑市，狠狠發了幾筆橫財。
本想著趁這個月底最後倒騰一筆大的，就徹底收手把帳目平了，好好準備轉正當廠長，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