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早知道會遇見他們,今天中午還不如在廠里吃
眾目睽睽之下,林月橋要是這會兒端著飯盒轉身走人,倒顯得她這個做小輩的不知好歹、刻薄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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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腳下步子一轉。
「爹,娘。」林月橋走到桌邊,順勢在孫梅對面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孫梅肩膀往裡縮了縮,把頭埋得更低了,連看都不敢多看林月橋一眼,只顧著用筷子扒拉著碗底那點清湯寡水。
政治處那幾天的審問,顯然把這姑娘嚇破了膽。
「哎,快坐快坐。上了半天班,累壞了吧?」霍長垣重新坐下,滿是褶子的臉上掛著熱絡的笑意,眼睛在林月橋的飯盒上掃了一圈,看著裡面油汪汪的肉片,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趙桂芬雖然被老頭子警告過,但這會兒看著兒媳婦吃得比他們好,心裡那股子酸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搭腔:「是啊,瞧你這滿頭汗的。」
林月橋沒接這茬,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燉得軟爛的白蘿蔔放進嘴裡。
沒等多久,他們就再次開口了。
霍長垣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試探著問道:「剛才我們在食堂里,聽見旁邊的人都在議論,說是行舟最近又立功了?」
林月橋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飯菜,咽下去後才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部隊裡的事,我不大清楚。他當兵的,執行任務是分內的工作。」
見她不願多說,霍長垣也不惱,乾脆把話挑明了:「旁邊那些軍屬可都傳遍了,說首長高興得很,要給行舟開全軍表彰大會呢!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霍長垣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眼底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厚著臉皮道:「咱們大老遠從鄉下趕過來,還不就是想看一眼大兒子嘛,這表彰大會,肯定得有家屬席吧?你回去跟行舟提一嘴,到時候給爹娘留兩個靠前的位置。」
「咱們是他的親爹親娘,這種風光的時候,哪能連個面都不露?」
林月橋捏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合著是在這兒等著呢。
前幾天霍行舟態度冷硬,他們不敢去觸霉頭,現在聽說要開表彰大會了,就想借著家屬的名義去大會上露露臉。
但林月橋是不信他們會安生的。
「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林月橋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霍長垣的視線,「我最近每天忙得連軸轉,連他人都不怎麼見得著。」
「部隊要開什麼會、怎麼安排家屬,那都是政治處和首長們定的規矩,我哪裡插得上話。」
這話直接把皮球踢給了軍區政治處。
霍長垣的臉色僵了僵,顯然沒料到這兒媳婦也是個滑不留手的,一句話就把路給堵死了。
趙桂芬在一旁聽得有些按捺不住了。
「月橋啊,不是娘說你。」她放下手裡的筷子,板起臉,拿出了婆婆的款兒,「這女人吶,結了婚就該以家庭為重。」
「你看看你,天天往車間裡鑽,起早貪黑的,連自家男人的事兒都顧不上,這叫個什麼過日子法?」
趙桂芬眼神在林月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撇著嘴繼續念叨:「老大現在可是團長了,以後還要升大官。你老在外頭跟一幫大老爺們混在一起干粗活,傳出去也不嫌丟人。」
「依我看,你乾脆把那勞什子工作辭了,安安心心在家裡操持家務、伺候男人,照顧好孩子,這才是正經事。」
趙桂芬還不知道林月橋具體工作是什麼,聽到她在廠里工作,下意識覺得她就是在廠里干苦力的。
林月橋聽著這番言論,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
她假裝沒聽見,只是低著頭繼續對付飯盒裡的饅頭。
見她不吭聲,趙桂芬還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膽子更大了些,話鋒一轉,直接切入了他們最關心的正題。
「對了,月橋,老大這眼看著又要受表彰了,那家屬院分房子的事兒,到底定下來沒有?」趙桂芬伸長了脖子,兩眼放光,「團長可是大官,怎麼著也得分個帶院子的獨棟平房,或者是那種三室一廳的大套間吧?」
說起房子,連一旁沉默的霍長垣也豎起了耳朵。
林月橋咽下嘴裡最後一口菜,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靜地道:「房子沒分下來。之前去問過,後勤處那邊說還得等。」
「還要等?!」霍長垣一聽這話,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行舟都在這兒當了多少年兵了,好歹也是個主力團的團長,現在又立了這麼大的功,憑啥連套寬敞點的房子都不給批?」
「這幫管後勤的人是幹什麼吃的,怎麼這麼慢!」
霍長垣聲音不算小,引得周圍幾桌打飯的人都紛紛側目。
林月橋的目光漸漸轉冷。
她看著這老兩口貪得無厭的嘴臉,原本就不想跟他們多費唇舌,此刻更是覺得多坐一秒都是浪費時間。
「房子一直都緊俏,軍區里多的是拖家帶口等了三五年還在住筒子樓的老資歷。哪有那麼快想分就分的?」林月橋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說的清晰。
「再說了,」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趙桂芬和霍長垣,「咱們現在講究的是艱苦樸素、按勞分配。大家都是革命的一塊磚,都在為人民服務。」
「老大都是團長了,那能跟那些個普通的大頭兵一樣嗎!」趙桂芬急得脫口而出,聲音尖銳,「他大小是個首長,咋就不能搞點特殊先挑房子?」
這話一出,林月橋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娘,飯可以亂吃,話絕不能亂說。」
林月橋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冷厲,警告道:「部隊上下級只有職務分工的不同,沒有高低貴賤的階級之分!首長更是要以身作則,吃苦在前,享受在後。」
「行舟從來沒利用職務之便搞過特殊,您老可不能往他身上潑髒水。」
趙桂芬被她那冷厲的眼神和嚴肅的措辭嚇了一跳,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看氣氛不對,霍長垣趕緊伸手在桌子底下狠拽了趙桂芬一把,乾笑著打圓場:「你娘她就是個沒見識的農村婦女,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林月橋懶得再看他們演戲,利索地蓋上已經空了的飯盒,「下午我還得上班,就先走了。你們慢用。」
說罷,她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站起身徑直離開了食堂。
走出軍區食堂的大門,迎面吹來的春風帶著幾分暖意。
林月橋大步走在柏油路上,回想起剛才那頓飯,只覺得心裡一陣膩味。
跟這種胡攪蠻纏又自私自利的人坐在一桌,簡直比在車間裡連軸轉還要讓人心累。
「早知道會遇見他們,今天中午還不如在廠里吃。」林月橋暗自嘀咕了一句,加快了回廠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