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根糖葫蘆
洗漱完畢，兩個孩子很快鑽進被窩，閉上眼睛進入了夢鄉。
夜色漸深。
霍行舟依舊如同往常一般，從柜子里抱出那套單薄的被褥，在靠牆的空地上鋪展開來。
「水盆里我重新兌了熱水，你泡個腳再睡，能解乏。」男人鋪好地鋪，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吵醒了床上的孩子。
林月橋脫下鞋襪，將雙腳探入溫熱的水中，舒服地喟嘆了一聲。
洗完腳，她換上乾淨的棉布睡衣，輕手輕腳地掀開被角，在床鋪的最外側躺了下來。
屋子裡的燈繩被拉下，四周登時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勉強勾勒出屋內的輪廓。
霍行舟和衣躺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初春的夜裡，地面返上來的潮氣依舊凍人，但他火氣旺，並不覺得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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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腦子裡紛亂的思緒，讓他久久無法入眠。
他雙手枕在腦後，聽著一床之隔傳來的平穩呼吸聲。
十六歲離家當兵，刀尖舔血這麼多年，他一直覺得軍營就是他全部的歸宿。
可是現在，聽著妻兒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心裡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種踏實，讓他生平頭一回迫切地想要改善眼前的生活條件。
十平米的小屋實在太委屈她們娘仨了。
下周一，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後勤處，把那套分下來的大房子徹底敲定。
早點搬過去，她和孩子們才能有自己的空間。
在這樣的盤算中，霍行舟終於闔上雙眼，沉沉睡去。
……
次日清晨，家屬院裡的公雞打響了第一聲長鳴。
林月橋醒來時，地鋪已經收得乾乾淨淨，霍行舟正站在桌邊，將剛從食堂打回來的豆漿和油條一一擺放整齊。
「醒了？快洗漱吃飯吧，今天天氣不錯，正好出門。」霍行舟轉過頭，冷峻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好。」林月橋利索地翻身下床。
床上的兩個小傢伙一聽要出門，根本不用催，一骨碌就爬了起來，自己動手穿衣服，興奮得像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吃過早飯，一家人開始打理行裝。
林月橋換上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淺藍色軍良襯衫，下身配著一條深色直筒褲，滿頭烏黑的秀髮被編成一條利落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沒有任何脂粉的修飾，卻透著一股子清麗幹練的氣質，讓人看著就覺得十分清爽。
霍行舟今天也沒有穿軍裝，而是換上了一身便服。
潔白的襯衣衣領挺括，下擺扎進軍綠色的長褲里，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牛皮皮帶，將他倒三角的精壯身形勒得一覽無餘。
脫下這身威嚴的軍裝，他身上那種迫人的肅殺之氣消減了不少，看著親近了很多。
林月橋將兩個軍用水壺灌滿涼白開，又往綠色的帆布挎包里塞了幾個洗淨的紅蘋果和一把水果糖。
「我來背。」
霍行舟十分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帆布包，斜跨在寬闊的肩膀上，隨後一手牽起林慕陽，另一隻手在門框邊等候。
林月橋牽著林知寧的手，四口人迎著初春的朝陽，邁出了家屬院的大門。
城南公園距離軍區大院有十幾里地。
四人走到街口的站點，正好趕上一輛紅黃相間的公共汽車進站。
難得趕上休息日，車上早已擠滿了乘客。
售票員脖子上掛著皮包，手裡舉著帶鐵夾子的車票，扯著嗓門大喊：「往裡走！都往裡走！別堵在門口！」
霍行舟眼疾手快，高大的身軀在前面開路，硬生生在擁擠的車廂後半截擠出了一小塊空地。
他將林月橋和兩個孩子護在靠窗的角落，自己則一隻手抓著頭頂的橫杆，另一隻手自然地虛虛環在林月橋的身側，形成了一道堅實的人肉屏障。
隨著汽車猛然發動，車廂劇烈搖晃了一下。
林月橋腳下不穩，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傾，額頭直挺挺地撞在了一堵溫熱堅硬的胸膛上。
一股屬於成年男性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肥皂香，毫無預兆地灌入鼻腔。
「當心。」
霍行舟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他原本虛環著的手臂迅速收緊，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背。
男人的掌心滾燙，隔著一層薄薄的的確良襯衫，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林月橋呼吸一滯，臉頰驀地升起一股不自在的熱度。
她趕緊站直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沒事，車太晃了。」
霍行舟收回手，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抓著橫杆的手背上，青筋微微繃緊了幾分。
一路上，無論周圍的人怎麼推搡擠兌，霍行舟始終像一棵紮根的青松，硬是沒讓林月橋和孩子們受到半點磕碰。
半個小時後，公共汽車在城南公園站停穩。
一家四口順著人流下了車。
今天的城南公園格外熱鬧。
高大的門樓上掛著醒目的紅底白字橫幅，大喇叭里放著歡快的歌曲。
路邊隨處可見穿著藍灰工作服的職工，或是推著自行車的年輕男女。
剛走進大門沒多遠，一個扛著插滿糖葫蘆草把子的老頭正站在樹蔭底下吆喝。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稀，在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林知寧的腳步一下子就走不動了，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糖葫蘆，偷偷咽了一下口水，卻懂事地沒有開口去要。
這點細微的動作哪裡逃得過霍行舟的眼睛。
他大步走過去，從兜里掏出幾張零毛票遞給老頭：「大爺，拿三根糖葫蘆。」
老頭喜笑顏開地拔下三根又大又圓的糖葫蘆遞了過來。
霍行舟彎下腰，將其中兩根分別塞進兩個孩子的手裡。
「謝謝爸爸！」林知寧歡呼雀躍，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林慕陽捏著竹籤，神色有些怔愣，也說了聲謝謝。
霍行舟站起身，轉身走到林月橋面前，將手裡剩下的最後一根糖葫蘆遞了過去。
林月橋愣住了。
她看了看面前紅艷艷的糖葫蘆，又看了看霍行舟，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你買多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誰還吃這個？」
「買都買了，拿著。」霍行舟沒有收回手，堅持道，「這陣子在廠里沒日沒夜地熬心血，你也該沾點甜味兒了。吃吧。」
聽到這話，林月橋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到底沒有再推辭，伸手接過竹籤，輕輕咬下最頂端的一顆山楂。
外層糖衣的清甜混合著山楂的微酸在舌尖化開，眼睛忍不住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