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直到蜂擁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霍行舟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繃得緊緊的，抓著孩子後背的手指不知不覺間加重了力道。
理智告訴他，現在是大白天，光天化日，城南公園的治安一直很好，周圍全都是普通的市民和職工。
林月橋又不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她的頭腦足以應對絕大多數突發狀況。
現在無非就是被擠出了廣場，大家暫時走散，等看熱鬧的人群散去，或者她自己繞個圈，總能找回來。
沒有任何危險因素，根本不需要如此如臨大敵。
道理全明白，可為什麼，這顆在槍林彈雨里都不曾亂過節奏的心臟，此刻卻像是脫韁的野馬，撞得胸腔隱隱作痛？
霍行舟呼吸變得粗重，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
他一向以冷靜自持著稱，無論遇到多大的變故，都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現在，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都是她那副清瘦單薄的身板。
她那麼瘦，手腕細得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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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擠在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中間，會不會被撞疼？會不會被踩到腳？
萬一有那種趁亂伸鹹豬手的小流氓，她一個人孤立無援，該有多害怕？
無形的焦躁與恐慌交織在一起，化作一股邪火在心底亂竄。
霍行舟自嘲地閉了閉眼。
他不停地質問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乎？
他們說得清清楚楚，這是一場搭夥過日子的合作協議。
她幫他穩固後方，他給她提供庇護所。
兩人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他以為自己把界限劃得很清楚，以為自己的心如同一潭死水，絕不會為任何私人情感掀起波瀾。
可直到這一刻，當她真真切切地消失在他的視線里，當他意識到她有可能正獨自面對未知的混亂時。
那層騙自己的窗戶紙，好像被撕裂了。
那些被他強行忽視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灌入他的腦海。
她穿著粗布衣裳，眼神清亮地跟他談合作的模樣；她眉眼溫柔地給孩子們盛飯的模樣；她在化工廠的探照燈下，迎著寒風，脊背挺得筆直，冷厲地宣判罪惡的模樣……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女人的音容笑貌，已經徹徹底底地填滿了他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合作關係？
狗屁的合作關係！
誰會對一個僅僅是合作對象的女人，牽腸掛肚到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誰會因為合作對象暫時走散，就覺得心尖上被人活生生剜走了一塊肉般空落落的疼？
霍行舟猛然回神，深黑的瞳孔劇烈地震顫著。
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他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名義上的丈夫，更不想只做她遇到麻煩時才被想起的靠山。
他想要參與她的喜怒哀樂，想要在每一個清晨和日暮看到她在身邊，想要真真正正地把她擁入懷中，成為她這輩子唯一且不可替代的歸宿。
他喜歡林月橋。
這不是什麼欣賞，不是什麼責任，而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原始、最純粹的傾心與占有欲。
想通了這一切，霍行舟覺得胸口那團悶氣仿佛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迫切想要找到她的渴望。
「走，咱們沿著外圈找媽媽。」霍行舟托穩了兩個孩子，邁開修長的雙腿，大步流星地順著廣場外圍的林蔭道搜尋過去。
……
另一邊，林月橋的處境其實遠沒有霍行舟想像的那麼糟糕。
她順著人流被擠出了幾十米遠，到了小廣場邊緣，前方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徹底走不動了。
林月橋借著旁邊一棵大槐樹的掩護，靈巧地閃身躲到了樹幹後面，終於從擁擠的人潮中脫離出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樹幹上，伸手理了理被擠得有些散亂的麻花辮，又拍了拍襯衫下擺上的褶皺。
回頭望去，廣場上烏泱泱全是人，喇叭里的吆喝聲和喝彩聲震耳欲聾。
現在想原路擠回去，根本不現實。
霍行舟帶著兩個孩子，目標大，以他謹慎沉穩的性格，絕不會帶著孩子在人堆里亂擠。
他肯定會退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沿著外圍相對開闊的路找過來。
有霍行舟那座大山護著，兩個孩子絕對安全。那個男人，總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想到這裡，她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清淺的弧度。
為了不讓父子三人等急，林月橋轉身，繞開最擁擠的區域，沿著小廣場外圍一條幽靜的林蔭道，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此時的霍行舟，正扛著孩子，沿著林蔭道的另一頭大步走來。
他的步伐極快，眼神急切地穿梭在來往的遊人中。
沒有……還是沒有。
就在他心頭的焦躁再次翻湧，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時候。
視線的盡頭，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身影，正從樹蔭底下緩緩走出來。
「砰——砰——砰——」
霍行舟的心臟，在這一剎那，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隨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起來。
這心跳聲大得驚人，幾乎蓋過了遠處喧鬧的鑼鼓聲。
周圍的世界在這一刻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那些來來往往的遊人、五顏六色的衣服、嘈雜鼎沸的人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抹去了。
所有的喧囂都在退潮。
他的眼裡，只剩下那個清麗的身影。
陽光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走得很從容，微微偏著頭，清澈的眼眸在路邊搜尋，唇角還帶著一抹未散的淺笑。
霍行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絲溫熱。
只要有她在視線里，他那顆漂泊不定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胸腔里。
「媽媽！」
坐在右肩上的林慕陽眼尖，也看到了走過來的林月橋，原本緊繃的小臉頓時舒展開來，忍不住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
林月橋聽到這聲熟悉的呼喚，立刻抬起頭。
一眼就看到了如鶴立雞群般站在十幾米開外的霍行舟。
男人身姿挺拔，肩上穩穩地扛著兩個孩子，哪怕周圍人來人往，他依然是那麼惹眼。
林月橋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加快了腳步迎上去。
「人太多了，差點沒擠出來。」她走到近前，微微喘著氣，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掃了一圈，見他們毫髮無傷，這才放了心。
她抬頭看向霍行舟，語氣輕鬆地問道：
「你們沒事吧？等急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