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他們不疼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好


  霍行舟靠在枕頭上,垂著眼皮盯著白色被單上的褶皺,肩膀微微垮著,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沉悶。

  林月橋坐在床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頭酸得厲害。

  她見過霍行舟的果決,也見過他的悍不畏死。

  可偏偏在爹娘親情這件事上,他被困了整整二十六年。

  任誰盡心盡力當牛做馬了二十多年,到頭來突然得知自己連人家的親生骨肉都不是,心裡頭都得空落落地難受好一陣子。

  林月橋往前湊了湊,伸出雙手,將他略顯冰涼的右手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掌心裡。

  「行舟,你別悶著頭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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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月橋摩挲著他虎口上的厚繭,放柔了聲音勸道,「其實換個角度往深里想一想,你跟趙桂芬還有霍長垣沒有血緣關係,未必就是一樁壞事。」

  霍行舟長長的眼睫顫了一下,緩緩抬起眼看向她,眼神裡帶著點怔忡。

  不是親生的,連自己打哪兒來的都摸不清了,怎麼還不算壞事?

  看著他眼底的迷茫,林月橋順著他這二十多年的委屈,一點一點幫他把心結解開。

  「你想啊,如果趙桂芬和霍長垣真是你的親生爹娘,這輩子對你來說該有多殘忍?」

  林月橋直視著他的眼睛,每句話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要是他們真是你親爹娘,哪怕你將來官當得再大、立的軍功再多,你這輩子到死,也休想從他們身上求來半點做父母的疼愛。」

  說到這兒,林月橋感覺手心裡握著的大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她心疼地嘆了口氣,眼神越發溫和堅定:「攤上偏心到沒邊的親生父母,做兒女的心裡頭總會忍不住犯嘀咕,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是不是自己生來就不招人待見。」

  「可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啊。」

  林月橋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撫平他眉心擰著的川字紋,語氣里滿是篤定,「你十幾歲就去當兵拿命拼前程,每個月省吃儉用把津貼全寄回老家,從小到大都那麼懂事、孝順、有擔當,你從來就不是個討人嫌的壞孩子。」

  「以前你總覺得是自己沒把石頭捂熱,總在自己身上找緣由。現在查出來你壓根不是霍家的種,反倒把一切都說通了。」

  「他們不疼你,不是因為你不夠好,只是因為他們心眼壞,而且打從根子上就不是你的親爹娘!」

  林月橋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分暖意:「再說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親生父母也許特別愛你呢?」

  「你算算你的年紀,你出生的時候外頭兵荒馬亂的,局勢剛穩下來沒多久,人口流動大,拐賣人口的人販子也多。」

  「像你這麼聰明、長相周正的孩子,說不定在親生父母眼裡就是拿命寵著的眼珠子,只是當年出了什麼意外,被人販子偷走或者拐走了,幾經周折才落到了趙桂芬兩口子手裡。」

  「興許這二十六年來,你的親生爹娘一直在天南海北地找你,想你想得頭髮都白了,做夢都盼著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他們身邊呢?」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林月橋溫和清脆的聲音在空氣里輕輕迴蕩。

  霍行舟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人,腦子裡像是有什麼長久以來堵死的關卡,被她這幾句話輕而易舉地撞開了。

  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做錯。

  你從來不是壞孩子。

  這兩句話在霍行舟耳邊反覆打轉,震得他耳膜都在微微發燙。

  在部隊裡摸爬滾打了快十年,身邊的人提起他霍行舟,想到的永遠是鐵血、冷硬、作戰勇猛。

  在老家村里,長輩們提起他,也只會說霍家老大是個悶頭幹活、有出息的孝順兒子。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看穿過他這皮囊底下藏著的陳年舊傷,看穿過幾十年前蹲在冰冷灶膛邊、看著弟弟妹妹在爹娘懷裡撒嬌的小男孩。

  小時候挨了趙桂芬的竹條抽,夜裡縮在漏風的柴房裡發燒時,他也曾偷偷抹著眼淚想過,是不是自己嘴太笨不會哄爹娘開心?是不是自己手腳太慢幹活不夠利索?

  不然為什麼同樣是從娘胎里爬出來的,爹娘連個正眼都不肯分給他?

  哪怕後來他長大了、成熟了,看清了霍家人的貪婪本性,心裡頭最深處也還是殘留著一根拔不掉的刺。

  可今天,林月橋沒有笑話他的鑽牛角尖,而是摸著他的眉心,認認真真地告訴他,你從來不是壞孩子,錯的不是你,是他們。

  甚至還告訴他,他或許也是被親生父母捧在手心裡期待著降生的。

  霍行舟眼底發酸,愣愣地看了林月橋好半晌,才垂下眼眸,順從地輕輕點了點頭。

  他靠在枕頭上,心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種滋味很難用一兩句話形容清楚。

  要是說難過吧?好像完全不對。

  趙桂芬和霍長垣從來沒給過他半點父母慈愛,如今知道沒血緣,他實在生不出什麼骨肉分離的悲痛來。

  可要是說高興吧,他也笑不出來。

  畢竟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六年?

  他最苦最難的前半生,全耗在了替別人養兒女、還孽債上頭,真正的親生父母姓甚名誰、在南在北更是兩眼一抹黑。

  但不難過也不高興之餘,霍行舟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口像是卸下了一塊千斤巨石,整個人徹徹底底地鬆了一大口氣。

  在這個講究孝字大過天的年代,哪怕爹娘再偏心、再不是東西,只要頂著親生父母的身份,兒女就天然欠了他們一條命。

  之前跟他們鬧翻,他雖然放了狠話要斷了補貼,可夜裡偶爾想起來,還是會覺得胸口堵得慌,覺得自己是個連親娘都容不下的不孝子。

  現在好了。

  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套在他脖子上二十六年的孝道枷鎖一下斷得乾乾淨淨!

  這二十六年裡他幹的活、寄回去的津貼,早就把霍家一口糙米飯的養育之恩還了十倍百倍不止。

  往後他霍行舟行得正坐得端,再也不欠他們半分人情、半文銅板!

  想通了這一節,霍行舟胸口積攢的鬱氣散去了大半。

  他重新抬起眼眸,正好撞進林月橋寫滿關切與心疼的視線里。

  看著她眼底濃重的青黑和因為擔心他而緊抿的嘴唇,霍行舟心裡一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麼消沉下去讓她跟著操心了。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就算一時半會兒查不清親生父母是誰又怎麼樣?

  他現在有月橋,有慕陽和知寧兩個聰明懂事的孩子,他已經有了這世上最圓滿、最熱乎的家。

  霍行舟當即打起精神,反手握緊了林月橋的手,嘴角往上揚了揚,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月橋,你不用擔心我,你想的這些我都聽進去了。」

  「是不是被拐來的,等我傷好出院了,派人往去老家暗中打聽打聽,總能摸出點蛛絲馬跡。」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林月橋,語氣格外踏實,「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得抓緊把身體養好,早點辦出院手續。」

  「慕陽和知寧還在家裡眼巴巴等著咱們回去呢,而且等你帶孩子們去西北農場看望爸媽的時候,我也得好利索了在家裡給你守著後方才行。」

  見他這麼快就調整好了心態,眼底的陰鬱也散乾淨了,林月橋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

  「只要咱們一家四口好好的,別的都不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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