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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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很怯,生怕在驚醒什麼。
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摸上了林銘的額頭。
「哥……你醒了嗎?」
「哥,我看到你的手動了……」
聲音越來越急:「哥!哥!你醒了是不是?」
林銘費力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張孩子的臉。
五六歲模樣,瘦得幾乎脫了相,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黑漆漆的瞳孔里滿是驚喜與惶恐。
他臉上沾滿黑灰,卻依舊遮掩不住那種餓到病態的蒼白。
「哥……你終於醒了……」
「你睡了一天一夜,怎麼喊你都不應,我還以為……還以為……」
小男孩兒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一聲砸到了林銘臉頰上。
林銘張了張嘴:「呃……」
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本想問一句:「你是誰?」
話還沒說出口,劇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無數破碎的畫面在眼前瘋狂閃爍。
大夏永昌七年,潼水河畔,河灘村,十六歲,林銘……一段又一段陌生的人生與屬於自己的記憶不斷碰撞,交融。
而他自己,有機化學碩士,已經死了。
他記得,前一刻還在幫師姐記錄高溫反應釜的數據。
「嘭」一聲。
天黑了,再醒來,便已經躺在了這裡。
林銘緩緩閉上眼,又重新睜開,眼前依舊是破敗的草棚。那個哭得滿臉鼻涕的小傢伙,還跪在自己身邊。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林小滿。
昨日,「林銘」高燒不退,這個流民少年終究沒能熬過去。
腦海里的劇痛逐漸消失,他想閉上眼睛緩一會兒。那隻幾乎只剩皮包骨的冰涼小手再次伸了過來。
「哥……哥,你別睡……」
「你昨天也是這樣,說困了,就睡一會兒……我怎麼叫你都叫不醒……」
小滿鼻涕混著淚水糊了滿臉,哭的狼狽極了。
望著那張瘦得脫相的小臉,林銘心口疼了一下。那不是他的情緒,而是這具身體殘留下來的本能。
像是有一股暖流,自心底流淌漫開,裹挾著原主對弟弟近乎刻進骨子裡的牽掛與憐惜。
他撐著草蓆,艱難坐起身,輕輕揉了揉小滿亂糟糟的頭髮。
「別哭。」
聲音依舊沙啞的厲害,還帶著少年剛變聲的稚嫩。
「我沒事兒。」
小滿用袖子胡亂往臉上抹了一把,緊緊依偎在他身邊。
兄弟二人所住的草棚很小,不過四步見方,漏風漏雨。地上除了破布、瓦罐和幾捆柴火,再無一件像樣的東西。
「小滿。」
這個名字喊出口時,竟沒有半分生澀,仿佛早已叫過無數遍。
「給我點水。」
「哎!」
小滿連忙應了一聲,搖搖晃晃抱起瓦罐,小心翼翼倒出一碗水,雙手捧到他面前。
碗裡的水渾濁發黃,帶著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哥,你還沒吃東西。」
小滿忽然想起什麼,跑到角落裡,從草堆下面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荷葉包。
他像捧著寶貝似的,一層層揭開。
裡面是一塊麩餅,摻了糠和鋸末,灰撲撲的,邊角已經硬得發白。
「咱們已經斷糧兩天了,這是周大叔前天偷偷給的。」
「我一直沒捨得吃,留給哥。」
小滿睜著大眼睛,仰起小臉。林銘伸手接了過來,用力掰開,將小的留在手中。
「你也吃。」
「哥,我不餓……」
「吃!」
小滿低下頭,小口啃了起來,每一口都要放在嘴裡咀嚼很久,捨不得吞咽。
粗糙的麩皮磨得林銘嗓子發疼,只能就著涼水一點點咽下。
半塊麩餅吃完,令人發狂的飢餓感不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強烈了。
林銘掀開身上的破布,這具身體比他預想的還要瘦弱。肋骨根根凸起,胸膛幾乎沒有半點血肉,蠟黃的皮膚緊緊貼著骨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虎口與掌上布滿老繭,乾裂又粗糙。
這雙手的主人才十六歲。
見林銘準備出門,小滿連忙站起來拽住他的衣角。
「哥,你要去哪兒?」
「你在家等著,我去找點吃的。」
「村子裡基本都斷糧了,周大叔家也沒有餘糧了,哥,你不要走。」
林銘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乖,在家等我一會兒。」
小滿撅著嘴,懂事的點了點頭。
「哥,你快點回來,你身子還沒有好……」
……
按照原主的記憶,河灘村往南一里多地便是潼河。
初春三月,河水清淺,蘆葦連成一片,時不時還能看到魚兒躍出水面。
可那只是看得見,卻吃不著。
村民們既沒有捕魚的傢伙,也沒有下河搏命的力氣,只能隔著河水,看著這些魚從眼前游過。
偶爾會看到流民在對面淺水裡碰運氣,半天下來,一無所獲還白費了力氣。
林銘沒有急著下河,將目光落在經常出現在岸邊的一片野草上。
葉片細長,節節生枝,正是醉魚草。
前世去南方遊玩時,一位老漁民教過他一個土法。
只要將醉魚草搗碎,撒進水裡,不出一炷香,魚兒便會短暫失衡,浮出水面。
當時他只覺得新奇,沒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場。只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醉魚草,是否依舊有效。
他立刻采了滿滿一捧,用石頭一點點碾碎。
辛辣的汁液很快染綠了石面,林銘將草渣和汁液一起撒進河邊一處回水灣。
做完這一切,他便靜靜蹲在岸邊等待。
約莫一盞茶工夫。
原本平靜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道細小漣漪。緊接著,一尾鯽魚搖搖晃晃浮了起來。
林銘眼睛一亮。
成了!
很快,又有魚兒陸續浮出水面。
林銘顧不上等待,捲起褲腿衝進河裡,冰涼的河水漫過小腿。
他撲向最近的一條鯉魚,一把將其抱住。鯉魚瘋狂掙扎,尾巴狠狠拍他在胸口,濺起大片水花。
忙活了一陣後,他坐在岸邊大口喘著粗氣,身前整整擺著六條活魚。
最大的足有兩斤多,最小的也有一斤左右。
看著眼前的收穫,林銘開心不已,今天的晚飯算是有著落了!
兩條留給自己和小滿補身體,一條給青禾送去,剩下的三條找周大叔換點糧食。
提起青禾這個名字,林銘心神一盪,瘦弱清秀的女子身影浮現的腦海中。
青禾是趙四嬸家的女兒,趙四嬸在世時跟里正周大叔沒少幫扶他們哥倆。要是沒有趙四嬸,說不定他們哥倆都活不到現在。
他還記得半年前趙四嬸臨終前託付他照顧青禾,可惜這個半大男孩沒聽懂什麼意思。
就算聽懂了又如何呢,他們兄弟倆住在草棚,都快要餓死了。
「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就肯定不會再讓他們餓肚子。」
林銘心想。
等自己養好身體,抓魚賣些錢後,修葺幾間屋子就把青禾迎娶過門。
這也算了卻了原主一個心愿吧。
「你的路我替你走,你在乎的人,我替你照顧。」
林銘在心裡輕輕默念。
話音剛落,仿佛有什麼東西從靈魂深處抽離而去,渾身上下頓覺輕快了不少。
林銘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具身體真正屬於自己了。
六條魚沉甸甸地拎在手裡,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
「小滿,你看我弄到了什麼!」
剛走到草棚外,林銘就興高采烈大喊。
「快去把青禾也叫過來,咱們今天有魚吃了。」
只見小滿跌跌撞撞從村口方向跑了過來,小臉慘白。
「哥!」
「怎麼了,小滿。」
「青禾……青禾姐姐讓送親隊抓走了!」
小滿嘴唇哆嗦著,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趙財主……趙財主說,這次要是再送不走青禾姐姐,就讓城裡的牙人把她賣掉……」
轟!
林銘腦中仿佛炸開了一聲悶雷,手裡的草繩一松。
「啪!」
六條活魚摔在地上,林銘轉身朝村口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