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皇恩浩蕩下的苦役!
燕山腳下,碎石灘。
毒辣的日頭下,連綿起伏的荒山曬的不見半點濕氣。
空氣里滿是刺鼻的硫磺味和石灰塵土,風一吹,嗆的人直咳嗽。
「鐺!鐺!鐺!」
巨大的採石礦坑深處,沉悶的鑿石聲一陣接著一陣,久久不歇。
數以萬計的民夫赤著精瘦的上身,脊背被烈日曬的脫了一層又一層皮,汗水混著石粉,結成一道道灰黑色的硬殼。
血泡磨滿了他們的腳踝,有的已經潰爛流膿,卻連停下來揉一揉的工夫都沒有。
一隊隊民夫拽著浸透汗水的麻繩,拖著數千斤重的漢白玉巨石,在滿是碎石的陡坡上艱難挪動。
深陷皮肉的麻繩下,儘是一道道暗紫色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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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個年近五旬的老礦民腳下一軟,連人帶扁擔栽進了碎石堆。
筐里的礦石骨碌碌滾了滿坡,砸破他的小腿,鮮血順著褲腿淌進石縫。
老礦民嘴唇乾裂,喉嚨里喘的又急又重,他摳著滾燙的碎石想爬起來,可撐了幾次,胳膊還是軟了下去,渾身上下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啪!」
鑿石聲中,驟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鞭響。
浸過濃鹽水的皮鞭,結結實實抽在老礦民乾癟的後背上。
皮肉當場裂開,青紫色的鞭痕里很快滲出了血。
「老骨頭,趴著裝什麼死!」
監工的小吏倒提著皮鞭,腰間挎著短刀,一臉橫肉,朝老礦民身旁惡狠狠的啐了口焦黃的唾沫。
「神石還等著裝車呢!誤了時辰,老子把你的皮一層層扒下來!」
疼的渾身直抽搐,老礦民半張臉貼在滾燙的石板上,眼淚混著血水淌進泥里。
那隻滿是血泡的手顫了半晌,才抓住監工的褲腳,他啞著嗓子哀求:
「官爺……行行好,賞口水吧……三天了,每天就半碗野菜湯,清的能照見人,小老兒……小老兒實在抬不動了啊……」
「抬不動?還敢跟老子討水?」
監工冷笑著抬起腳,照著老礦民的心窩狠狠踹了過去。
砰的一聲,老礦民滾出去半丈遠,蜷在碎石上,張嘴吐出幾口烏黑的酸水。
「沒用的下賤胚子!」
指著礦坑裡黑壓壓的民夫,監工甩了甩皮鞭,扯著嘶啞的嗓子嚎叫:
「都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敢磨洋工,這老東西就是下場!」
「天子下旨遷都燕山,要在順天府修萬世不拔的皇宮寶殿!天大的皇恩落到你們頭上,那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能給當今天子搬磚運石,你們祖上都該跟著沾光!」
「誰敢偷懶怠工,一律按貽誤軍機論處,當場打死,扔到後山萬人坑裡餵野狗!」
礦坑內外,頓時沒了聲響。
停下鐵錘的數千名民夫,麻木的抬起頭,一張張枯槁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承受皇恩的激動,只有熬不到頭的絕望和疲憊。
人群後方,幾個年輕力壯的民夫攥緊了鐵釺,手臂上青筋鼓起,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操他娘的皇恩!」
一個年輕漢子壓著聲音,雙眼通紅,咬破的嘴裡滿是血:
「我家那兩畝薄田才剛抽穗,就讓官府拔了,說是要修官道!全家老小叫差役拿鞭子趕來挖礦,我娘七十了啊,活活累死在路上,連口薄皮棺材都沒落著!」
「說什麼以工代賑,發工錢,管飽飯,結果呢?你看看,哪樣給了?」
「工錢全讓這幫狗官扣了,一天兩頓發霉的粗糠野菜,每天抬出去的弟兄,少說也有上百個!」
「小聲點!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旁邊一個斷了半截手指的中年工匠趕緊拽住他,慌忙朝四周張望,聲音都在發顫:
「巡工的大老爺來了!這話叫人聽見,還不把你的嘴打爛!」
礦道上方的涼棚里,厚厚的涼蓆鋪的齊整,四角還擺著重金從南方運來的冰鑒,走近便能覺出涼意。
黃花梨木太師椅上,工部營繕司郎中、兼新都採石督辦趙德全,正大馬金刀的坐著。
一身從四品的緋色官服,乾淨的不沾半點塵土,他捧著冰鎮酸梅湯,任由兩個模樣標緻的小婢女跪在兩旁,輕輕搖著芭蕉扇。
「趙大人,您嘗嘗這鮮果,下官特意托人從天津衛快馬送來的,冰鎮過,眼下吃正好。」
順天府通判錢萬里弓著腰,滿臉堆笑,雙手奉上一盤剝好皮的蜜桃。
趙德全拿銀簽挑了一塊,慢慢嚼了兩下,鼻孔里哼出一聲:
「錢大人,外頭那幫流民,挖石頭還是太慢了啊。」
額上頓時冒出冷汗,錢萬里趕忙把腰又彎下去幾分,賠著笑開口:
「大人明鑑,這一個月,採石場已經累死三千多民夫了,重傷殘廢的還沒算……附近的青壯都抓光了,如今連十三四歲的孩子、六十歲的老漢都下了礦坑,實在是……再逼,也擠不出人來了啊。」
「擠不出人了?」
手裡的瓷碗猛的往桌上一砸,趙德全沉下臉,酸梅湯濺了錢萬里滿身。
嚇的一哆嗦,錢萬里膝蓋一軟,當場跪了下去。
趙德全慢慢站起身,撫著官服上壓出的褶子,低頭看他,眼裡的狠勁半點不遮掩:
「錢萬里,你這腦子,是不是讓驢給踢了?」
「當今天子在金鑾殿上說一不二,那是何等氣魄的雄主!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順天府這座萬世新宮,修的是千秋偉業,你懂不懂!」
說的越發激動,趙德全俯下身,唾沫星子噴了錢萬里滿臉:
「朝廷推行新政KPI考核,年底各大部院誰排在前頭,誰就有機會連升三級,入閣拜相!你當這是隨口說說的?」
「入冬之前,本官只要把新宮用的漢白玉基石采齊,送到紫禁城的基址前,新都皇宮第一塊功德碑上,就有本官的名字!」
「到了那時候,工部尚書,甚至內閣大學士,本官也不是坐不的!」
「你跟本官說民夫死活?幾個賤民的命,比本官的前程還要緊?比大乾的千秋大業還要緊?!」
腰間的佩劍猛然出鞘,趙德全將劍重重拍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