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百姓不負朕,朕卻負了蒼生!
「傳令下去!從明日起,所有民夫三班輪換,晝夜不停的鑿石!誰也不許停!」
「每人每天,必須鑿出一塊五百斤的規整白玉石!少一塊就沒飯吃,還要倒扣全棚的口糧,一個也別想躲!」
「誰敢鬧事,就按謀逆罪辦,當場格殺!腦袋掛到採石場大門上,讓他們都看看!」
盯著桌上那柄明晃晃的利劍,錢萬里抖的越發厲害,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只顧伏在原處拼命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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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遵命!這就辦,下官這就去辦!」
重新坐回太師椅,趙德全端起剩下的酸梅湯喝了個乾淨,想到入冬後的論功行賞,眼裡又有了幾分熱切。
京城裡沒人替自己說話,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想在新朝出人頭的,事情就必須做絕。
只要新都的宮殿修的比歷朝歷代都宏偉奢華,只要那個年輕皇帝看了高興,幾萬個民夫的死活,又算的了什麼?
將來的史書,記的是天子的雄圖大略,記的是新都紫禁城的巍峨壯麗,誰還會追問,修宮牆時究竟死了多少人?
更何況,這裡離天子遠著呢。
燕山荒谷里這滿山的慘狀,早讓他嚴嚴實實的瞞了下來,半點消息也傳不出去。
……
京城,紫禁城。
乾元殿偏殿內,微風徐徐。
龍椅上的陳宇,正翻看著剛從順天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公文。
工部和順天府聯名呈上的公文,字跡工整漂亮,通篇寫滿了歌功頌德的話:
……順天新都選址大吉,天降祥瑞,萬民爭先效力,工部督辦趙德全恪盡職守,愛民如子,百姓感念天子遷都守國門之浩蕩皇恩,踴躍投身營造,父子同力,兄弟同心。
自開山採石以來,山道平整,白玉巨石開採進度神速,遠超預期三倍有餘。
民夫飲食豐足,感念聖德,四方流民紛紛雲集新都,皆道大乾有真龍天子降世……
奏摺上的文字看完,陳宇嘴角漸漸有了些笑意。
合上摺子後,他隨手遞給身旁候著的李忠賢。
「這個趙德全,辦事還真有幾分本事。」
指著李忠賢手裡的摺子,陳宇神色間多了幾分欣慰:
「遷都北上,勞師動眾,朕原本還擔心,北方才定,徭役一重,百姓會有怨言,沒想到趙德全不光趕上了進度,還真把以工代賑辦成了,讓百姓願意來做工。」
李忠賢躬著身子,笑的滿臉褶子:
「主子爺聖明!還不是主子爺的恩德,百姓都記著呢,如今有田種,有奔頭,聽說能來給主子爺修宮殿,可不就爭著搶著來了,誰不想報答聖恩哪。」
陳宇搖了搖頭,欣慰歸欣慰,摺子里這些好聽話,他倒也沒有全信。
偏殿懸著的天下輿圖前,他站了片刻,視線停在那處用朱紅標出的順天府上。
關係到大乾往後數百年國運的,正是這座尚未建成的新都。
天子守國門,不能只是一句好聽話。
北境殘餘的遊牧部落,還要從那裡抵禦,向整個東北平原和大洋海域調兵布置,也少不了這處要緊所在。
「李忠賢。」
陳宇忽然開了口。
「奴才在。」
「傳旨,備車。」
轉過身來,陳宇瞥見屏風上搭著的黑色大氅,隨手取了下來:
「新都營建,事關重大,光聽他們在摺子里說的這麼好,朕心裡還是不踏實。」
「換便服,別擺儀仗,叫西廠挑十幾個身手利落的,暗中跟著就行。」
大氅領口繫緊,陳宇抬眼望向殿外,神色已認真起來:
「朕親自去燕山腳下看看,看看這座新宮殿修成了什麼樣,也看看……朕治下的百姓,究竟過的如何!」
李忠賢怔了一下,見陳宇已拿定主意,趕忙跪下領命:
「奴才遵旨!」
殿門無聲的推開,陳宇大步走了出去,初夏的日光落在他的肩上。
此時的他還不知道,那片在奏摺里被誇的百姓安樂、諸事順遂的燕山腳下,等待他親眼去看的,究竟是怎樣一番慘狀。
燕山隘口,撲面而來的狂風裡,夾著刺鼻的石灰粉末。
採石場外的土坡後頭,一輛沒有任何官府標識的黑篷青牛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換上一身尋常行商青布長衫的陳宇,邁步走下車架。
緊隨在他身後的,是李忠賢與十幾名換了短打便裝的西廠好手,眾人的手掌都下意識按著腰後藏起的短刃。
剛站上山樑朝下看了一眼,陳宇便猛的停住腳步,站在泥地里一動不動。
熱氣升騰的荒谷深處,哪有什麼奏摺里寫的人人爭先、父子同心的喜樂景象?
橫貫數里的巨大石坑裡,擠滿了瘦的露出骨頭的民夫。
烈日下的岩石曬的滾燙,無數民夫光著脊樑,背上曬傷的皮膚反覆脫落,結起的血痂又被汗水泡爛。
四五千斤的漢白玉條石前頭,十幾個精瘦漢子用麻繩套著肩膀,手腳並用的在碎石渣里往前爬,膝蓋磨的皮開肉綻,發白的石頭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暗紅血跡。
幾具風乾發黑的屍首倒掛在道路兩邊的木樁上,屍身上落滿了蒼蠅。
碎石灘邊緣,一個滿頭白髮的老漢佝僂著腰,拿著一把豁了口的舊鐵釺,吃力的鑿著面前半人高的青石。
蹲在老漢身旁的,還有個七八歲大的瘦小孩子。
孩子身上只掛著半截破麻布,兩條胳膊瘦的幾乎沒有肉,兩手吃力的抱著一塊比腦袋還大的石頭,一點一點挪向土筐。
小童的嘴唇被太陽曬出一層慘白的干皮,才挪了幾步,腳底便打了滑,整個人重重撲進碎石渣里,膝蓋立刻磕出一片血水。
一聲哭喊也沒敢發出來,孩子只悶哼了一下,便手忙腳亂的爬起身,慌張的去撿滾開的石塊。
陳宇胸口猛的抽痛了一下,隨即邁步朝山坡下走去。
「這位老人家。」
在孩子面前蹲下身,陳宇握住那條發顫的細瘦胳膊,小心的將他扶了起來。
老漢嚇了一大跳,手裡的鐵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慌忙將孫子拽到身後,渾身抖個不停,撲通一聲跪進碎石坑裡,顧不上疼便連連磕頭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