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田邊的祖孫三代
巴山的霧,跟被撕爛的舊棉絮似的灰濛濛又黏糊糊,一坨一坨纏著石溪坪的田埂,扯都扯不脫。
二十歲的杜壯壯蹲在一塊光溜溜的青石頭上,腦殼埋得比啄米雞還低,兩根大拇指在手機上戳得飛叉叉的,嘴裡吼得驚風火扯:「搞快搞快!老子要五殺了!大招甩起!你守塔撒——」
屏幕里打得天昏地暗,技能光效炸得晃瞎眼睛,血條忽上忽下,隊友喊得撕心裂肺,眼看對面水晶只剩一丟丟血,勝利就在嘴邊!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啪嗒!
一坨沒長眼的鳥屎,黃里透白一大灘,熱乎乎從天而降,不偏不斜砸在手機屏幕正中央,嚴絲合縫糊住視線,頓時導致「戰場」陷入盲區。
杜壯壯拇指一滑……
剎那間技能放空、走位撞牆、人物原地罰站,對面反手一波,局勢逆轉,己方水晶塔「嘭」一聲炸成灰,大紅字不客氣又惡狠狠地彈出來——
【失敗】
杜壯壯眼珠子一鼓,兩片肺都差點炸開:「我日你個鳥先人板板!雀兒都跟老子作對!」
他又急又氣,腳底一滑,又是「哎喲喂」一聲慘叫,整個人從石頭上四腳朝天滾下來,屁股墩「咚」一下砸在泥埂上,疼得齜牙咧嘴,半天也緩不過勁。手機更是脫手飛出去,「哐當」撞著硬石頭,屏幕裂成蜘蛛網。
杜壯壯趴在泥地里,沾了滿巴掌鳥屎的手撿手機,另一手摸屁股,喉嚨口都被苦難堵緊了,過了好久才憋出一聲清長的乾號:「背時倒灶喲!雀兒拉屎都專揀老子腦殼頂,這日子真沒——法——過——咯——」
「這日子真——沒——法——過——咯——」
田那頭是竄了回音嗎?為啥前半截話又不竄?並且喊聲直比自己的更悲憤、更響亮,杜壯壯一愣,老半天才鬧清醒,製造「假回音」的人是他老漢杜九初,而導致杜九初如此慘叫的人是他爺爺,也就是杜九初他老漢,杜火根。
火根老爺子今年滿八十歲,腦殼有點糊,記性時好時壞,不過人痴呆歸痴呆,又唯獨熱愛一件事,就是死守家裡幾畝田,要不不出手,出手就必幫倒忙。
這會兒,杜九初正彎腰扶著育苗盤,跟伺候祖宗似的輕手輕腳擺旱稻秧,杜火根拄著他的寶貝龍頭木拐,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嘴裡碎碎念:「要擺齊,擺密,多擺點,收成好哇,嘿嘿。」
杜九初只顧看手上,頭都不敢抬:「爸,您莫動,莫伸手,看起就行啊!」
「曉得曉得。」杜火根鄭重其事地點頭,像把兒子的話當了聖旨。
然而下一秒——
趁杜九初轉身換工具的當口,杜火根一把薅過腳邊的半筐碎稻草,自作主張「嘩啦」一下全蓋在剛擺好的旱稻秧上,捂得是嚴嚴實實。
坑完兒子還自鳴得意拍拍手:「蓋到!保暖!長得快!我當年都這麼搞的!」
杜九初心知不妙,猛地回頭一看,秧苗全被爛稻草埋了,當場一身血倒灌上天靈蓋:「爸啊——這是種旱稻,不是捂酸菜,蓋起要悶爛啊!」
他手忙腳亂去扒稻草,越扒越亂,秧苗倒一片。
杜火根居然委屈了,噘起癟嘴抱怨:「我幫你忙,你還吼我,你這個不孝子……」
杜九初白忙一上午,只好直起腰望天長嘆,那模樣的確比杜壯壯更慘了十倍不止。
巴山深處石溪坪的一塊田兩頭,一頭是摔手機的瓜娃子,一頭是被爹坑的中年漢子,父子倆霧裡齊嚎這日子沒法過了,懶洋洋臥在渠溝邊的大黃狗都被嚇得板,夾上尾巴「嗚嗷」一聲竄進樹林不見了影子。
時近正午,大霧差不多散了,太陽斜掛上不遠處的山尖尖,日光照在人身上有些逼汗,不過田裡倒清靜了不少。
狼吞虎咽吃完帶來的中午飯,杜九初把杜火根攆去離旱稻盤老遠的土墩子上歇晌,大手一揮關切地叮囑:「爸,您老可就在那兒釘起,啥也不准動,不然折了老腰可疼著呢,再敢過來我喊桂香來把您拉回家。」
杜火根一張老臉皺得像洗衣板搓的土棉布,滿是不服氣,不過又怕兒子真動肝火,就抱著木拐躲得遠遠的,跟個老頑童似的直勾勾盯著田,嘴頭碎碎念:「曉得嘍,不動就不動……」
杜壯壯沒了手機,想耍遊戲也耍不成,索性蹦進田裡,悶著頭幫他爹扶旱稻秧。平時懶懶散散,這會兒倒是專心了,輕輕捏緊秧苗根,一株一株往營養缽里栽。
杜九初安置好杜火根,轉頭瞧見兒子居然在正經幹活,心想這是等要錢就乖了,嘴角忍不住偷偷翹起一點,說的話卻還是硬:「咋個嘛?遊戲耍崩咯,才曉得過來給老漢搭把手哇?」
「不然咋整嘛,手機都叫雀兒屙屎炸爛嘍。」杜壯壯嘟囔。
杜九初蹲到他旁邊,一根手指點到土坨子,一本正經教起來:「看好嘍,旱稻不是水稻,種的時候根要淺,土要松,手勁要輕。你要是猛到一按,根就斷了,活不成。還有,土坨子周圍留點點縫氣,它才好長根。我們這旱稻耐旱得很,土打濕一點點就夠,不像水稻天天要泡起水。」
杜壯壯栽著稻苗忘了煩心事,跟著杜九初認真學技術,手勁慢慢就得體了,好奇地問:「爸,你說水稻天天泡起才得活,這旱稻咋個水少的摳都能長好哦?」
杜九初一邊扶秧,一邊慢悠悠講解原理:「這才不是普通稻穀吶,是你老漢我花三十年慢慢選、慢慢淘出來的犟種。你看它的根——」
他捏起一根秧苗,把根須亮給兒子看:「細根多、扎得深,像無數根小吸管往土底下鑽。普通水稻只喝表面水,它能吸地底下的濕氣,土頭再干都找得到水喝。再一個,它的葉子窄、毛多,太陽再大水分也不容易跑脫,不像水稻葉子寬,一曬就蔫。」
巴山山區地勢陡峭、丘陵多,又經常鬧春旱,正需要種植這種耐燥又耐造的旱稻苗以節水增產,杜壯壯仔細聽著,問道:「你叫它做旱稻,就是要它不靠天、不靠大水淹,有點濕氣就能活對吧?」
杜九初愜意地笑著答道:「那還用問嘛,以後你走到再干再窮的地方,只要有土,把它栽起,它都能給你長出穀子,連蟲子都不敢來咬。」
然後又瞟杜壯壯一眼,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栽直不栽歪,壓實不壓死,就跟你一樣,莫以為只有讀了大學這輩子才找得到活路子,人要想活好,法子多得很。」
杜壯壯手頭一停,呆了一呆。
下午五點,太陽蔫兮兮往山後縮,山霧又有點起來。田頭忙活完後收工,爺兒仨一起轉回家。
剛拐過小樹林子就撞見在院壩頭收衣服的王桂香,也就是杜九初的老婆,杜壯壯他媽,石溪坪人人都喊「壯壯媽」那位。
王桂香一眼瞅見這三人整的隊形,先是一怔,隨即笑得蹲在地上,眼淚花都飆了出來,「噗——哈哈哈哈哈!」
只見爺仨排成一串,垂頭耷腦往家挪,跟三隻遭了雨淋的瘟雞似的。
走最前頭的是杜九初,垮起個臉,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旱稻秧被親爹捂爛半盤,心疼得他肝兒顫。
中間是痴呆老爺子杜火根,拄著拐棍還一步一拖,癟嘴裡老在嘀咕:「撒子嘛……我是想幫忙,我又沒得錯……」
壓尾的是杜壯壯,揣著屏裂成蜘蛛網的手機,走一步嘆三口氣,魂都像是丟沒了。
王桂香捧著肚子笑完,指著杜九初問:「天又沒下雨,你們這三個是遭雷公打了哇?」
杜九初臊得恨不得腦殼埋起,埋怨媳婦:「笑啥子笑,還不是你那個公公……」
杜壯壯更是臉燙,也怪老媽不懂疼人,怨道:「媽,人家都慘成啥樣了你還笑!」
杜火根剛跨進院子卻猛地一拍大腿精神來了,拽起杜九初又往回跑:「秧苗!秧苗還在田頭!要搶救!兒子,跟我去!」
杜九初被他鬧得哭笑不得,攔他道:「爸,苗兒都給你捂爛成那樣了,死的救不活了,活的還好好活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