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榜少年心裡苦


  天黑盡了,杜家廚房飄起柴火灶的煙氣,熏得人鼻子發癢,肚皮也餓得咕咕叫。堂屋裡頭,四方桌子擺得周正,杜九初端著碗盤往桌上擺,眼角餘光一瞟一瞟,總往角落頭的兒子身上落。

  杜壯壯縮在板凳上,一門心思鼓搗他那部摔爛的手機,到處戳戳點點,耐著性子試還能不能耍遊戲。臉上那股子悲憤勁,從田頭到屋裡就沒散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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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九初才不心疼那部用了五年多的爛手機,憨厚的臉盤子上浮起一絲笑,像肚子裡揣了個壞主意,陰到起樂。

  「壯壯,莫耍了,吃飯!」王桂香端著一大盆洋芋箜飯跨進屋,熱氣沖臉,使她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女人手腳就是麻利,個把鐘頭就能整出幾盤硬菜,回鍋肉煸得油光水亮,河魚煎成金黃焦香鮮氣撲鼻,酸菜蛋花湯飄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子,看一眼口水都要滴下來。

  杜火根一見飯菜兩眼立馬亮得像電燈泡,一家人還沒坐攏,他筷子已經懸在半空就要下爪。

  杜九初輕描淡寫一把按下老漢那胳膊,給兩隻玻璃杯斟滿自家泡的藥酒,這才算開飯。

  杜壯壯磨磨蹭蹭挪過來,屁股剛沾板凳,杜九初就給老婆遞個眼色,開口了:「今天碰到隔壁老李,說他娃兒在成都飛無人機,一個月掙這個數。我又問了別個,說他肯定不是吹牛。」

  三根手指豎得邦硬。

  「三千?」王桂香舀一大勺洋芋扣杜壯壯碗裡,油珠子浮在飯面上。

  「沒見識,是三萬!」杜九初一聲吼,桌子都震得抖幾抖。

  王桂香當場怔住,連杜火根都猛地腦殼一抬。別看這老漢平時糊裡糊塗的,一聽見有錢立馬不痴呆了。

  只有杜壯壯無動於衷,腦袋尖快埋進碗裡,小聲咕噥:「無人機有啥子好耍嘛,我們這山旮旯,飛出去就撞岩。」

  「撞岩?!」杜九初把酒杯「咚」一聲杵在桌上,筷子都跳了一下:「你天天在屋頭打遊戲,眼睛都要戳瞎了,那外頭走就不撞岩?」

  難得見老爸說話放這麼大音量,偏偏又趕上想開口討錢買新手機,杜壯壯悶起一肚子氣,香噴噴的飯都快咽不下去了。

  王桂香趕忙用肘子拐男人一哈,軟聲細氣地勸:「壯壯,你表叔說了,縣農技站正在搞這個無人機培訓,學出來包介紹活路。你讀過高中,腦殼靈光,你不去學,我都想不出哪個還合適咯。」

  別看杜壯壯年僅二十血氣方剛的,卻成天顧著自己一個人耍,其實以前他不這樣,打小讀書就醒神,是杜家祖祖輩輩盼著飛出山溝溝的金鳳凰。

  小時候送去蜀都讀中學,一年到頭回不到兩趟石溪坪,家裡人都覺得他早不是種地的命,將來鐵定考上大學進大城市、光宗耀祖。哪曉得高考那年他昏了頭耍起朋友,心思全飄了,最後差五分落榜。女朋友方欣倒是考上了北京的重點大學,兩人毫無懸念的一拍兩散,各走各路。

  落榜加失戀,雙重打擊把這娃整得一蹶不振。家裡人都勸他復讀一年再考,他死倔著不干,跑回山里說要學種地,實則天天蹲田頭打遊戲,晚上關屋裡繼續開黑,整個人渾渾噩噩,眼看就要爛在山裡廢球了。

  許多人罵他不爭氣,好好一塊料子就這麼用不上了,只有杜九初護犢子:「我娃才不是沒本事,只是路沒走對,就算不讀大學,今後也照樣能鯉魚躍龍門,你們都擦亮眼睛等著瞧!」

  但杜壯壯心底那點疼,杜九初半猜半算的不是不知道,就是沒法切身體會。飯桌上再怎麼鬧,兒子的心都像隔了一層山霧,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杜壯壯往嘴裡扒著洋芋飯,腦殼頭翻來覆去全是兩年前查高考分那一幕——電腦屏跳出來的一串數字刺得眼睛生疼,差五分,就差五分,本科線硬是沒跨過去。一想起那個畫面,他心口就發緊、發怵,跟被啥東西揪到一樣喘不過氣。

  他哪真是喜歡天天打遊戲嘛,都只是因為一個字:躲。

  躲那個在北京讀重點大學的前女友方欣。

  從高二下學期快結束時確立關係,兩人明明好得跟一個人似的,現在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上。杜壯壯連消息也不敢給她發,更不敢回她的消息,生怕一開口就暴露內心的自卑。時間一長,就再也沒聯繫了。

  也躲那些老同學。人家要麼讀大學,要麼出去打工闖世界,只有他窩在石溪坪這山旮旯,心驚膽顫怕給人問「考到哪了」,他怕被笑、怕被比、怕丟人,老覺得臉沒地方擱。

  更躲未來。未來一片黑,啥也看不見,越想越怕,乾脆縮起腦殼當烏龜,假裝啥子都不用管,一起打遊戲的網友可沒誰問他為啥這個年紀不進大學。

  至於杜九初提到的學無人機、學新技術,他不是不心動,是不敢動。一動,就要從「保護殼」里鑽出來,就要重新面對那些他躲了兩年的東西——差的那五分,走了的方欣,別人的眼光,還有一片茫然的前途。

  杜壯壯高高端起碗,遮住半邊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就這樣算了吧,在山裡待起挺好……」

  屋裡一下子靜得嚇人,只剩幾口粗重的喘氣聲。連杜火根瞧到兒子媳婦臉色不對,也戀戀不捨放下筷子,再只顧自己吧嗒嚼,也曉得尷尬。可他不吃飯又閒不住,咂巴著沒剩幾顆牙的嘴,慢悠悠、懵懂懂嘀咕:「你的手機都摔爛了,非得買個新的你才能耍遊戲嘍。你又不是手機,摔爛了就走不出山溝溝了。你是個人。」

  這話輕飄飄,卻又像一把錘子敲在人心上,杜九初猛地一震,喉腔都在抖:「硬是哦!你是個人,不是摔爛就修不好的舊手機!」

  說完後他吃驚望向自家老漢,心裡直犯嘀咕——這老頭的痴呆……怕不是裝的哦?

  再看兒子,也是個藏不住半毛錢事的,死倔死倔的勁兒被杜火根幾句隨口瞎嘮的話化掉一大半,眼光死死黏在飯碗旁那裂得亂七八糟的破手機上,半天挪不開,看樣子不像是想開口要錢換新的,倒像是心頭盤起了別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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