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伍隊,您是認真的嗎?
伍越讓孫柏幫忙召集隊員們集合,並不是要重新嘗試進村,而是命令整支車隊繼續後撤,一直與沃霍村保持了差不多一公里的距離才停下。
他們最終選擇了一片地勢略高、背風且相對平坦的空地,那裡稀稀拉拉長著些帶刺的灌木和枯黃的雜草,看上去無比荒蕪,不過有視野開闊的優勢,能遙遙望見沃霍村離村口較近的茅草屋,像幾個匍匐在紅褐色畫布上的甲蟲。
「等帳篷送到了,咱們就在這一帶紮營吧。」伍越率先從停在最前面的吉普車上跳下來,號召隊員們開始做「安家」的準備工作。
正好在這時,卡加又不辭辛勞地從馬普托趕到了沃霍村。這一次他開來的不是IIAM舒適的轎車,而是可以裝貨的皮卡,後斗里塞滿伍越要求莫方支援的物資——行軍帳篷。
儘管如約而來,但看到大家折騰一夜,比昨天更加疲憊的樣子,卡加也沒法忍耐伍越了,難過地抗議道:「伍隊長,雖然說我們遭到了沃霍村村民的刁難,卻是可以動用官方力量解決的。只要你下一個指令,我立即就打電話給研究所,和我的上司一起請出相關部門協調,確保今晚你們能在村里過夜!」
伍越十分堅決地搖頭,「親愛的卡加先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給我們這些人提供的幫助,但動用官方力量來解決爭端完全沒有必要。請相信我,我保證過不了幾天,項目組與沃霍村村民就能像最親密的朋友那樣相處。假如這個承諾不能兌現,我願意交出領隊權力返回中國。」
「哎呀,你這個人……」卡加吃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隊長如此膽大地拍胸脯許諾,隊員們也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連帶著情緒的梁惠也暫時忘記憂傷,意圖勸阻伍越。雖說度過了極其艱難的一夜,伍越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也並未因此受損,所有人都覺得跟著他執行任務很放心,很安全,所以如果他走了,這支隊伍豈不是就散了?
杜壯壯著急地說:「伍隊,你這樣說大話要不得喲,萬一……」
「怎麼,你們都不相信我嗎?」伍越掃視一遍站在車邊的隊友,不僅不緊張,還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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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信你,就是擔心……」杜壯壯給那從容的氣度壓得仿佛矮了半截,一時半會也不知該怎麼表達了。
伍越沖他笑笑,又問卡加:「怎麼樣,願意給我這點時間來兌現承諾嗎?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卡加拿這個固執的中國人毫無辦法,只好撓撓頭答應:「好吧,我尊敬的朋友,既然您這麼自信,我就回去將這裡的情況如實向上級匯報。請記住我們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著你們,一旦遇到危險,立即撥打報警電話並通知我們,我們將會在第一時間為你們提供援助!」
說這話時,卡加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手機,雖然是在戶外,信號也只剩兩格,偶爾還閃掉一格,真要出事來不來得及報警,實在是個問號。
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他見實在幫不上忙,就開著皮卡離開了營地,直到車子消失在遠方,手臂也還在車窗外揮舞著。
總算今晚有帳篷住了,大家都很歡欣鼓舞,迅速圍去裝物資的貨車,打算卸下所有貨箱。
然而再次出乎眾人意料,伍越給出非常明確的指令:除了必要的炊具、個人寢具和生活用品,其他所有技術裝備、儀器、新式農具等等,全部留在卡車上用苫布好好蓋著,並儘量鎖死,不許擅自取出來給村民見到。
這指令立即引起一片議論聲,連杜壯壯也不太能接受了。他們是來做什麼的?已經「浪費」一晚上,除了與荒野搏鬥啥也沒幹,今天還不能正式展開工作?援非項目組總不至於真是來馬瓦內平原露營的吧!
杜壯壯是多麼渴望能立刻打開那些印著無人機儀器圖標的專用防護箱,可惜他只能繞著貨車打轉,半點也不敢違抗伍越的命令。
很快,卡加送來的顏色紅褐、帶有一定偽裝性的簡易行軍帳篷就拔地而起,在空地上圍成一個鬆散的圓圈。大家看著這些帳篷,簡直像終於能回家一樣高興。
帳篷區沒有豎旗杆,沒有立標語牌,可以說找不到任何顯示「中國農業技術援非」的標誌,就只看得到最普通的生活設施。
廚師江海最滿意,他可是全隊唯一得到允許給貨箱拆封,取出所有工作器具的人,當然,那些器具不是鍋碗瓢盆就是爐具和食材,與田頭耕種的工作內容沒有直接關聯。
不能開展工作已經夠急人了,伍越還率先脫下他在進村時穿的農研院工裝襯衫,換上了一件少說也穿過三年,磨損挺厲害的T恤和一條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皮面發黃的舊運動鞋。唯一像樣點的行頭是一頂棒球帽,鼻樑架著一副墨鏡,這打扮真是隨便得可以。
「建議你們都像我這樣穿,別太『像樣』,不然得害我對卡加的許諾落空。再說咱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視察的,穿衣風格隨意、耐髒、方便活動就行。」到了這種時候,伍越照樣很輕鬆,甚至有心情開玩笑。
不過大家都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就是他將一枚有鮮艷國旗的黨員徽章別在胸口,太陽一照就閃閃發光。
大伙兒基本能猜到他這樣做的原因,可又認為不太有必要。區區一個遠在非洲的偏僻村莊,住著二百多個農民,犯得著如此莊重嗎?再說這小心翼翼的避讓,就更多此一舉了,就算不需要卡加那種官方代表介入,先直接進去駐紮,再和村民緩和關係,也不是不行吧?伍隊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杜壯壯見到一直有幾個扛土槍的沃霍村民兵在營地周圍轉來轉去,老漢則沒再露臉,但他可以肯定,項目組在村外做的每一個舉動老漢都清楚,這些民兵就是他安排的眼線。
安頓下最基本的生存所需後,伍越沒有開會,也沒做任何部署,拿起一把從國內帶來的短柄手鋤,喊來趙連生、何川、周貴芳三位專家,又帶上杜壯壯,沿著村莊周邊的土路開始漫步。
沒有地圖,沒有導航儀,也沒有無人機俯瞰這一地區的全局地形,一行人就以他們簡陋的臨時營地為圓心,用最原始的方式——走路,在這一帶進行徒步勘察。
趙連生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步子邁得不大,眼瞼低垂,像是在用眼睛「掃描」腳下的土地。走到一座土坡前,他停下來,抬起腳用鞋底不同的部位用力踩踏上去。
杜壯壯也學著趙連生的樣子踩上去,浮土之下竟是驚人的堅硬,仿佛是踩在了壓實的夯土層上。
周貴芳找伍越借來短柄手鋤,用尖頭刨開地表兩三厘米厚的浮土,露出下面顏色略深、結構緊密的紅土。她抓來一把在掌心攤開,先是用手指輕輕捻動,感受顆粒的粗細和均勻度,然後又用力攥緊。
杜壯壯目不轉睛地看著周貴芳,直到她將拳頭鬆開。那團紅土,全然不像杜九初在石溪坪演示「活土」時那樣能自然鬆散開,而是勉強維持著一個土團形狀,松松垮垮的,邊緣裂開幾道細縫,用力一抖簌簌落下大半土,掌心也殘留著不少板結的碎塊和粉末。
「你們看到了嗎?」周貴芳拍拍手憂心地說:「馬瓦內的土壤是極細的粉砂質,有機質幾乎看不到,大雨後極易板結形成硬殼。這種土地透氣性很差的,加上旱季大量失水,又像沙子一樣鬆散,形不成結構,這比我預先想像的還要瘦,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