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荒野一夜


  援非項目組還真就在沃霍村村口住了一晚上。伍越對卡加沒有別的要求,僅是麻煩他從馬普托調撥一批軍用帳篷,方便大家接下來幾天在荒原上過夜。至於攜帶的各種儀器設備和隊員們的行李,全部扔在車上不拿下來,連動一下也不允許。

  捱到太陽落山時,老漢帶著村民們撤走,但留下部分民兵武裝力量緊守村東入口,只要有外人敢往村子裡進,就會有「守衛」衝出來阻攔。

  遵照隊長的安排,所有人都蹲在路邊就著礦泉水啃硬邦邦的乾糧,然後鑽進汽車裡睡覺。

  這一晚上,可忙壞了40歲的山東漢子孫柏。他來自青島,是部隊衛生員轉業,具備基礎醫療、急救、疾控方面的知識,還拿到了紅十字會急救員證書,此行既充當隊醫、是隊員們的健康守護者,又是隊裡的「大管家」,後勤方面的事務全歸他管。

  在車上過夜,不止要防止有人中暑,還得小心蚊蟲叮咬以及毒蛇野獸的偷襲。孫柏首先將高濃度的避蚊胺驅蚊液分發到每個人手上,監督大家往裸露在外的腳踝、手腕、脖子上抹勻。

  這種高效驅蚊液的氣味不僅能防蚊子,還有助於驅開毒蛇。一定要警惕蛇類在夜間偷襲,接下來伍越發動隊員們一起清理車輛周圍半徑在5米內的雜草、落葉和碎石,減少蛇的藏身之處,孫柏又安排他們在四周、尤其是輪胎附近撒上一圈雄黃粉和石灰粉,這些物質的氣味能驅開多數蛇蟲鼠蟻。

  一共開來四輛車,在空地上圍成一圈,司機將空調切換至內循環模式,然後引擎熄火,這樣做是為了關閉外部進氣口,防止蛇通過空調管道爬入車內,然後再打開車窗通風。

  孫柏上半夜伍越下半夜,兩個人輪流值夜。伍越鑽進車裡時叮囑他:「辛苦你了老孫,雖然這一帶植被稀疏,野獸難躲,但咱們也很難找到保護屏障,所以夜裡一定要警醒些,有任何情況都得立刻叫醒我。」

  「放心吧伍隊,交給我了。」孫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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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員們鑽進各自的車裡,但車內空間狹小,幾個人擠在硬座椅上根本無法平躺,只能半靠著休息。奔波一天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可蚊蟲的嗡嗡聲在耳邊無止無休,讓人難以入眠,真是苦不堪言。

  杜壯壯個頭大,像只大蝦似的蜷在越野車後排座上。車窗全搖了下來,夜風鑽進車裡,帶著一股充滿塵土味的熱氣。一隻可惡的蚊子飛過來,在耳邊嚶嚶嗡嗡的,他一巴掌扇過去,蚊子沒打著,倒是「啪」一下拍自己臉上,頓時臉腫了,兩眼也冒起金星。

  大概凌晨兩點多鐘,杜壯壯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動靜驚醒,他輕手輕腳拉開車門,腳剛一落地就被一直沒合過眼的何川拽住,神秘兮兮地說:「一點鐘方向,草叢,小杜你看到很小的兩點綠光了嗎——」

  杜壯壯頓時一陣頭皮發麻,恨不得踹何川一腳,就算非洲的野外嚇人,他用那種腔調說話也更增添了恐怖氣氛,實在是可惡至極!

  此時此刻,孫柏和伍越正各手舉一根鐵棍嚴陣以待。黑暗中他們的輪廓浮現出來,可真像動漫里的兩尊武士雕塑,只是都不敢輕舉妄動。

  僵持十幾秒鐘,卻仿佛過了半個世紀那麼漫長,孫柏才呼哧著吐出口氣,顫抖喉結小聲說:「不是豹子,像是野貓或者小型獴……咱們千萬別開燈,也別發出大動靜,這時候它肯定比我們更緊張。」

  果然,那兩點綠光微弱閃爍幾下,並沒朝有人的方向奔跑,而是悄無聲息消失在了夜色里。伍越和孫柏同時確定危機解除,但依舊身體緊繃,舉鐵棍的姿勢又保持了很久才鬆弛下來。

  商務車上傳來低低的哭聲,是項目信息員梁惠。來自江南水鄉杭州的姑娘,今年才27歲,這一生何曾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的夜晚,加上車窗外發生的事她全看見了,是又怕又崩潰,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作物育種專家周貴芳是湖南長沙人,50歲了,有過援疆和援藏經驗,是見多識廣的老資歷,自然不會在野外住一晚就給嚇成啥樣,所以像大姐一樣溫柔地安慰著梁惠:「別怕別怕,這麼多人呆在一起,就算有野獸也不敢靠近咱們的!」

  梁惠仍止不住抽泣:「來之前知道這行程苦,可怎麼也想不到要在這種鬼地方住車裡啊!伍隊也真是,好好和村民講講道理,至少晚上能住進像樣的房子,至於受這種苦嗎。」

  周貴芳嘆一口氣,兩邊都幫:「你這話說的有道理,但我想伍隊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梁惠:「他有想法就該拖著我們一起擔驚受怕嗎?大男人都受不了,更別提我們女生……早知道是這樣,就不該有那麼高覺悟,周姐,我跟我老公結婚才半年……」

  幾輛車緊緊圍在一起,就算兩人聲音不大,醒著的人也都能聽見。杜壯壯特意去看伍越,見他將鐵棍擺到車輪邊,坐在地上難受地揉了揉額頭。

  這一夜沒人能安睡,一直折騰到了天蒙蒙亮。等灰白的天光里曠野輪廓重新顯現,村子也傳出第一聲公雞啼鳴,孫柏繃了整整一夜的神經才稍微鬆弛了一些。

  何川迫不及待鑽出車子,手裡拎著兩個礦泉水瓶。杜壯壯跟著他下來,問道:「何工你要幹嘛?」

  何川帶著點迷糊回答:「洗臉刷牙呀。」

  杜壯壯直接給他逗樂了,又問:「牙刷牙膏都還打著包呢,你拿啥子刷牙嘛?」

  何川看了看礦泉水瓶,自己也覺得噁心。晚上孫柏將他和杜壯壯趕回車上後,再也不許誰隨便下車,這樣就沒法方便了,他憋得尿急時,孫柏告訴他椅子下面塞著空礦泉水瓶,對準點就行。何川只好照做,卻和要用來漱口的水放在一起,這能不噁心嘛。

  杜壯壯怕何川一個人跑遠了不安全,也拿出自己的「水瓶」說和他一起去扔,兩人結伴走到距離車隊東南方約十幾米的地方,那兒地勢略低、長著幾叢不知名、也格外茂盛的耐旱灌木。

  看似普通的野地,何川望過去時眼睛卻直了,問杜壯壯:「你發沒發現,這裡的土壤顏色比周圍要暗一些?旁邊長的野草葉片也比別的地方厚實!」

  杜壯壯蹲下身細看,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並且土塊下能見到螞蟻進進出出,說明存在它們的巢穴。

  何川選了一處灌木根部旁的鬆軟地面,放下塑料瓶子。然而瓶子脫手後,竟然向前滾了一小段才停住,隨後瓶蓋「啵」一聲彈開,黃色液體流出瓶口,迅速浸潤了下方乾燥的紅色表土。

  「真不太對勁啊!」他職業病犯了,嘀咕著趴到地上嗅聞,隨即驚喜地喊道:「哎呦,還真是略帶腥味的潮濕土氣呢!」

  杜壯壯不明所以,迷惑地看著他神經質的動作。

  何川竭力想保持住工程師的風度,卻根本克制不住興奮勁頭:「我的……哦……我發現我倒的液體下滲進土裡,速度慢,橫向擴散弱,縱向滲透遇阻,這說明下層土壤保水性明顯優於周圍,這不符合典型砂質或均質粉砂紅土的滲透特徵!」

  「啥子呀?也太專業了吧?聽不懂!」杜壯壯撓著頭大感莫名其妙,「所以何工你的結論是個啥?」

  何川沒來得及回答,遠處孫柏已經在召集大家集合,沒辦法,他們只好匆忙處理掉該扔的水瓶,又往嘴裡灌幾口乾淨水、漱一漱吐掉,回到了車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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