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喚醒土地

  當馬庫斯和長者們走完主要的田埂，手中草束也即將燃盡時，他回到了人群最前方，面對東方高高升起的太陽，拋掉只剩了一點茬的草梗，揭開一直蓋在籃子上的粗麻布。

  在耀眼的陽光下，伍越等人輕易就能看清楚，籃子裡裝的是顆粒飽滿的稻穀。農耕儀式進行到這一階段，無需講解大家就都明白了，馬庫斯像寶貝一樣親自拎著的竹籃里裝的是什麼，那去年收成後預留的最好的稻種。

  老人並沒如隊員們以為的那樣，將種子撒向藍天，也沒拋向遠方。他跪在泥地上，小心翼翼用一隻手扒開一個小坑，露出下面顏色稍深的濕泥，然後將金黃色的稻種緩緩地、一粒不剩地傾倒進了那個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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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身後，所有的村民，無論長幼，都做出相同的動作，大家從懷裡取出小心珍藏的各種種子，有玉米、豆子、木薯塊等等，在離自己最近的田邊，挖個坑將種子埋入濕潤的泥土，再如看護嬰兒般輕手輕腳掩埋好。

  金貝鼓聲息止，壯漢們舒展雙臂，叉開兩腿，站著不動了，田裡仿佛豎立起許多尊體格強壯的「稻草人」，這也算是祈福儀式里一種吉祥的象徵。

  種子掩埋完畢，村民們，也包括馬庫斯，都保持著跪姿，再次將額頭抵在泥土上，久久也不動一下。

  曠野的風一陣陣吹拂，卷夾著濃烈的煙火氣與新翻泥土的腥氣。許久後，馬庫斯第一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巴，看樣子這場隆重的儀式已進行到了尾聲。

  他終於再次看向佇立在不遠處的伍越等人。

  伍越問：「你們是在祭拜保護土地豐饒與收穫的神靈嗎？」

  馬庫斯居然搖了搖頭，鄭重答道：「這不是拜神，是叫醒土地，提醒它，雨季到了，該幹活了，也讓它記得，它的肚子裡要長出能養活我們的孩子的糧食。」

  於是隊員們完全弄明白了沃霍村村民這是在做什麼：當地人相信，這片低洼地帶的田地是祖先為子孫後代留下的「地契」，他們的先人和大地訂立過契約，只要田還在，人就不能餓死。

  每年雨季來臨之際，村中地位最高的長者都會帶領全村老小在田埂邊點燃乾草，看著煙霧升騰而起。沒有經文，沒有神像，只有沉默的跪禱和將一捧新種撒入泥水的虔誠。舉辦這種儀式的確不是為祭祀神靈，而是為喚醒土地的記憶，可以說這是他們代代相傳的「喚田禮」。

  所以這不是迷信，是生存哲學——哪怕洪水吞噬世間萬物，只要這片被精心照料的土地還在，就能重新長出糧食，延續血脈。

  果然，馬庫斯指了指遠處，那裡隱約可見林波波河的故道，說道：「洪水湧來的時候，能捲走房子，捲走牲畜，捲走所有看得見的東西，但卷不走這片被我們年年叫醒、年年埋下種子的土地。只要泥土還記得怎麼長莊稼，我們的手還記得怎麼埋種子，沃霍村的人就能一直生存繁衍下去。」

  伍越問：「為什麼會想到帶我們來參加你們這樣神聖而莊嚴的儀式？」

  馬庫斯素來冷漠的眼中竟涌動著真誠之情：「今天邀請你們來，是因為在我們心目里，你們也是沃霍村的一份子了。你們對我們提供的援助，也要像種子一樣埋進地里，今後每一年，我們都會一起叫醒它，看它能長出什麼。」

  伍越深深地對馬庫斯點了點頭，幾天來難得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夜晚，黑暗嚴嚴實實地包裹著沃霍村。村里沒有路燈，方圓幾十公里內也別想見到閃耀的霓虹燈，就只有散布在周圍的茅草房零星透出點微弱的光亮。

  杜壯壯和何川理所當然是同住一間土房的室友，何川還沒回來，就杜壯壯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呆著。汗水像一層永遠也擦不乾淨的油膜，膩乎乎貼在皮膚上，渾身刺撓得難受，但別想能找地方爽快地沖一個涼水澡。連飲用水都得省著喝，哪來那麼寬裕的水源供人打理個人衛生？

  蚊香的青煙盈盈繚繞，可嘆蚊子實在太多，連這種強效抗蚊武器也頂不住，大腿和手臂還是會給咬起腫包，奇癢難耐的。他因此也琢磨明白了一個道理，為啥黑人土著總喜歡往身上塗抹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氣味特殊的泥巴或者牲畜糞便，原來那不完全是「風味獨特」的「化妝品」，而是古老的、直接取自自然界的「塗料」，是在非洲大地上，人們與瘧疾、登革熱、絲蟲病、與無數看不見的病菌對抗時穿起的救命「鎧甲」。

  「該不會過不了多久，我們這些人也得往身上塗泥巴跟牛糞了吧？那周工和梁惠姐不得難受瘋咯！」杜壯壯胡思亂想著，思鄉之情在心頭泛濫。又一次，他翻來覆去看手機，信號只有兩格，電池還剩一格，現代社會的科技產品拿到沃霍村，就成了沒用的電子廢品。

  回想白天見到的農田，還有在田邊生長的稗草，不由得令他懷念起家裡的稻田。他忽然渴望跟著杜九初一起在田裡忙活了，杜火根蹲在旁邊搗亂，惹得爸爸不時唉聲嘆氣地抱怨。等到太陽落山，三個人一起轉回家，滑稽的「隊列」惹得王桂香捧腹大笑。到了晚餐時間，餐桌上擺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

  「肉皮子油亮油亮的紅燒肉喲。」吸溜一下口水，杜壯壯真想現在就衝到伍越面前，大聲對他說：「我想回家，明天就要回去，快給我訂機票！」

  這股強烈的、混合著孤獨、不適、和自我厭棄的情緒，衝進腦袋的勢頭太猛，癢、熱、渴、悶，連痛快洗個澡這種最低生存需求都無法滿足的憋屈，此刻匯聚成一股洪流，衝垮了他這些天被新鮮感、責任感勉強支撐的內心堤壩。回去，這個念頭無比誘人地跳了出來，回石溪坪，回有WiFi、有空調、有母親做的飯菜，就再也不用忍受這裡的艱苦了！

  「你亂扯個啥子鬼嘛！」好在很快就清醒過來，是給一隻嚶嚶嗡嗡在耳邊飛舞的蚊子驚醒的，杜壯壯用力拍一下腦門，決定躺上床拉好蚊帳，以這種最簡單和直接的方式隔絕可怕的外部環境，看能不能早點睡著了夢見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