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沃霍村的田野


  從賽賽市返回沃霍村的路上,杜壯壯和孫柏誰也不願意說話。在景色單調的平原上開長途車容易打瞌睡,孫柏就點開音響播放搖滾樂,杜壯壯竟頭一回覺得,搖滾樂也能傷感到催人淚下。

  越野車的後排座空空的,瑪利亞大嬸終究是被留在了流動醫院的臨時重症監護室,依靠靜脈注射營養液和止痛藥維持生命。他們沒法不回憶當越野車駛出流動醫院時,站在帳篷門口的魯卡,看著他孤獨的身影越縮越小,直至消失,那情景盤踞在大腦里怎麼也揮之不去。

  儘管早就預料會是什麼結果,張有年醫生仍然不甘心地在線上召集多學科會診,連法國和德國的醫學專家也積極參與,奈何大家討論下來,結論依舊是病人錯過了最佳手術治療時間,癌細胞已擴散至全身,只能採取姑息治療,儘量延長她的生存期了。

  在資源匱乏的非洲偏遠地區,在那些現代醫學無論多麼發達也觸及不到的角落裡,類似瑪利亞這樣的病例並不少見。親人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靜靜陪伴。魯卡留在醫院照顧母親,這個健壯的青年,仿佛一夜之間被抽空了靈魂,他那茫然又絕望的樣子,看起來倒真像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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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入沃霍村時已是傍晚,夕陽將村東頭那幾間新建的房子染成熱烈的橙紅色,這種暖融融的顏色卻驅不散人們心頭的寒意。

  孫柏向伍越匯報了去流動醫院的全過程,當聽到「胃癌晚期」、「姑息治療」時,伍越久久沉默著,直到孫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將目光投向暮色中寧靜的村舍,嘆了一口氣。

  五間土房完工並能投入使用了,隊員們就摺疊起行軍帳篷,將大大小小的箱子與包袱卸下裝運物資的貨車,送進他們的「新家」,看樣子接下來是真的可以正式開展工作了。

  第二天清晨,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伍越打開項目組簡陋的「辦公室」大門,就見到馬庫斯村長站在空地上沐浴著晨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他。

  老人始終沒什麼話說,還是單獨一人來的,別說鋤頭,連木頭拐杖也沒帶,更沒擺出審視與戒備的姿態。但他左手提著一個竹編的小籃子,用一塊粗麻布蓋著,看不見裡面裝的是什麼。右手指縫夾著根燃燒的捲菸,看樣子已經站那兒抽很久了。煙霧掩不盡他滿臉彎曲而深刻的皺紋,也令他看上去心事滿腹,似乎是剛下了什麼重大得不得了的決心。

  他只要張嘴就像嗓子眼撒了把沙子,聲音總是沙啞帶痰,但說簡單英語不難聽懂,「伍隊長,請你跟我來。」

  伍越不解地問:「去哪裡?」

  馬庫斯:「一起去看看,村裡的地。」

  「看地?」伍越眸光一閃。

  何川正端著塑料杯子在窗前漱口,含一嘴泡沫愣在那裡。杜壯壯越過他肩膀探出頭來,頭髮翹得像個雞窩,揉著惺忪睡眼問:「這麼大清早的幹嘛呀?」一眼瞅見屋外站的人是馬庫斯,立馬閉了嘴。

  伍越喊上全體隊員一起出發,一行人穿過村子,從東頭走到了西頭。

  時隔數日,杜壯壯仍清楚記得從大路拐進來的這條小路,通往的不正是村中水井嗎?路邊立著熟悉的猴麵包樹,挺起巨大的「啤酒肚」,枝幹朝天仿佛在高聲吶喊著什麼。

  這次是跟村長一起來,再也不需要緊張到以為會隨時丟命了,所以他全身心放鬆,甚至時不時摘一片路邊的草葉含在嘴裡,嚼幾下然後吐掉。

  然而等到了地方,馬庫斯示意大家停下,本來有說有笑的隊員們卻一下子都笑不出來了,不得不再度「如臨大敵」般將神經繃得緊緊的。

  沃霍村的西邊,是約莫百來公頃的大面積農田,與馬瓦內平原上廣袤而貧瘠的紅土層連成了一體。那是方圓幾十公里內最平整的土地,也是馬庫斯和村里五十三戶人家祖祖輩輩刨食的地方。村民不喚它作「耕地」,而稱它為「N』wana」——在班圖語系中意為「我們的命根」。

  此時農田裡黑壓壓擠滿了人,幾乎所有村民都來了。男人、女人、老人、包括剛能走穩路的孩子,他們全都靜默地站在田埂邊,面朝那片紅色的土地。晨風吹過曠野發出嗚咽一般的低鳴,也將幾十堆篝火產生的熱浪卷席到人們的臉上。

  篝火燃燒時發出「嘶嘶」聲響,閉眼傾聽,仿佛大地正在呼吸。那些是用乾燥的玉米芯和特選的耐燃灌木枝條點燃的火堆,不至於如木柴浴火般劈啪作響地爆裂,焰苗也竄不高,只持續向空氣里散發熱量和光芒。

  杜壯壯嘴一張就想問鋪這麼大場面是打算幹嘛,幸虧給伍越從背後猛拽一把,趕緊心領神會地捂住了嘴。

  馬庫斯正好轉回頭,用眼神示意伍越等人站在村民隊伍的外圍觀看,然後儀式就正式開始了。

  他從身邊一位長者手中接過一大捆早就準備好的、曬得極乾的不知名野草,走到一個火堆旁,將乾草的一端湊近火焰,「呼啦」一下,草束猛烈燃燒起來,火光卻不明亮,而是升騰起一股濃白的、筆直的的煙霧。

  他高舉燃燒的草束,像舉著一支神聖的火炬,沿最外圍的田埂以緩慢而穩定的步伐行走。走著走著,他又一邊祈禱一邊漸漸將草束放低,讓濃白的煙霧沉沉地、低低地拂過乾燥的田埂表層,然後彌散進下方土壤。

  在他身後,十幾位村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者也各自點燃同樣的草束,跟隨他沿著不同的田壟重複相同的動作。十幾道濃白煙柱,平行地、沉默地在大地上移動、流淌、沉降。

  空氣中瀰漫著混合清苦味和奇異芬芳氣味的草木燃燒氣息。

  阡陌縱橫的田野中央,壯漢們擊打起金貝鼓併合著節拍震吼與跳舞,鼓點的低音淳厚有力,高音清脆悅耳,氣勢之震撼仿佛能撼動天地。

  村民們在田埂邊跪下,頭顱垂得低低的,直到前額觸碰到身前的泥土。他們的嘴唇無聲翕動著,那不是念經,更像是在對著土地,用只有自己和祖先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訴說:

  「地啊,醒醒。」

  「種子,要活了。」

  「孩子,要吃飯。」

  目睹這一切,杜壯壯心潮翻湧,他回想起杜九初在《農耕秘要》里有一段記載:「火攻驅蟲,其煙亦能入土,可通地氣。」

  眼前此番景象,似乎是非洲農民正以一種更宏大、更莊嚴的方式,見證著某種跨越大陸的、關於土地與火焰的古老交感,那莊重的儀式令人肅然起敬,心靈仿佛也掙脫紅塵俗世的困囿,一起得到升華,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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