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算漏了
夜風從窗縫鑽入,拂動薄紗窗簾,月光隨之在牆壁上搖曳。桑詩桃坐在床邊,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微涼。秦淮枳那句平靜的質問像一把細刃,精準地挑開了她心底那層刻意模糊的算計。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用慣有的伶牙俐齒將話題帶偏,可迎上他黑暗中深不見底的目光,所有狡辯的話都堵在喉嚨里。空氣凝滯得能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他因隱忍痛楚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是。」半晌,桑詩桃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陌生,「我確實想過,秦遠山可能會找你。」她別開視線,盯著地板上那片搖晃的月光,「但我沒讓你去截他最後那條路。」
「有什麼區別?」秦淮枳低咳一聲,牽扯到傷口,眉心蹙得更緊,「你知道他遲早會找上我,也知道我必然會查下去。」他緩了口氣,聲音里透著疲憊的清醒,「桑詩桃,你總是這樣。把棋局推進一步,就算準了別人會怎麼走下一步,然後站在局外,等著看結果。」
桑詩桃指尖蜷縮,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我沒有……」她試圖辯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沒有算計你」這幾個字。因為從一開始,那個荒唐的「學習資料」事件,她留下監控的留言,甚至默許住進他的公寓,哪一步沒有算計?
臥室里陷入更深的寂靜。月光悄然偏移,照亮秦淮枳半邊蒼白的臉。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帶著自嘲:「不過這次,你算漏了一點。」
桑詩桃抬眸看他。
「你算漏了,我也會受傷。」秦淮枳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深邃如夜,「算漏了,傷口會疼。」他頓了頓,聲音更輕,「算漏了……你可能會在意。」
最後那句話像一顆石子,猝不及防地砸進桑詩桃心湖。她呼吸一滯,胸口湧起陌生的酸脹,混雜著愧疚、惱怒和一絲她不願承認的慌亂。「誰在意了?」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帶起一陣涼風,「我只是怕你死在這兒,桑家說不清!」
她轉身要走,手腕卻第三次被他握住。這次力道不重,甚至帶著傷後的虛弱,卻讓她無法掙脫。
「桑詩桃,」秦淮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中帶著某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棋局還沒結束。秦遠山背後的人,比我們想的藏得更深。」他頓了頓,「但今晚,先休戰吧。」
桑詩桃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繃緊。許久,她才低聲開口,語氣依舊生硬:「……我去拿藥箱。傷口必須重新包紮。」
這一次,秦淮枳鬆開了手。
桑詩桃從藥箱裡取出乾淨紗布和消毒棉簽。回到床邊時,月光恰好漫過秦淮枳微蹙的眉心。她抿唇,俯身解開他腰側滲血的舊紗布。指尖觸及皮膚時,能感覺到他肌肉下意識地繃緊,但很快又強迫自己放鬆。
「忍著點。」
她低聲道,用棉簽蘸了消毒藥水,動作輕柔地擦拭傷口邊緣。
藥水帶來的刺痛讓他呼吸微滯,卻沒發出聲音。昏黃光影里,她垂落的髮絲幾乎掃過他手臂,帶來若有似無的果香。秦淮枳望著她專注的側臉,那些未盡的話語和暗涌的算計,此刻都沉入這片靜謐里。
桑詩桃為秦淮枳重新包紮好傷口,指尖無意間觸碰到他微涼的皮膚時,心頭那點異樣的酸澀又悄悄蔓延開來。她迅速收拾好藥箱,將染血的紗布扔進垃圾桶,動作利落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月光在室內靜靜流淌,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少了些對峙的尖銳,多了些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睡吧。」桑詩桃站起身,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這片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明天我會讓醫生再來仔細看看。」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別亂動。」
回到客房,桑詩桃卻再無睡意。她靠在門板上,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平穩的呼吸聲,思緒紛亂。秦淮枳那句「你可能會在意」像魔咒般在腦海中迴響。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的光暈模糊而遙遠,而她身處的這間公寓,此刻卻成了隔絕外界的孤島。
她想起秦淮枳蒼白卻依舊沉靜的臉,想起他傷口處微微滲血的紗布,想起他握著她手腕時那微涼而堅定的觸感。這些細碎的片段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她不願深究的畫面。桑詩桃向來擅長算計人心、掌控局面,可面對秦淮枳,她那些精巧的布局似乎總會在某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失控——就像此刻,她明明可以抽身離去,卻選擇留在這片月光籠罩的寂靜里。
天光微亮時,桑詩桃才在疲憊中模糊睡去。醒來時,客廳已飄來淡淡的米香。她推門出去,看見秦淮枳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碗清粥。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聽見動靜抬眸看她,目光平靜。
「醒了?」他聲音仍帶著傷後的沙啞,「粥在鍋里。」
桑詩桃「嗯」了一聲,走進廚房盛粥。兩人對坐無言,只有勺碗輕碰的細微聲響。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這一頓安靜的早餐,像是昨夜那場短暫休戰的延續,又像是某種新的、尚未命名的開始。
晨光中,餐桌上只剩下空碗。秦淮枳推開椅子,動作依然有些遲緩,但目光清明。他看向桑詩桃,聲音沉穩:
「秦遠山的事還沒徹底結束,我需要回公司處理一些後續。」
桑詩桃放下勺子,挑眉:
「你這樣子能出門?」
他整理了下袖口,語氣平淡:
「死不了。」
她輕哼一聲,卻從包里抽出張名片推過去:
「我的私人醫生,擅長外傷,嘴嚴。」
秦淮枳接過,指尖觸及名片邊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低聲道:
「多謝。」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兩人間的空氣再次凝起無聲的張力,卻又似乎比以往多了層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