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刻灰百鳥朝鳳屏風
江離從匣子中又拿出一隻錦盒,與桌上的一模一樣。
三副一模一樣的鎮魂釘被打磨得光滑無比,桃木泛著泠泠冷光。
阿兄知道她的計劃。
這三副鎮魂釘,是為了明日而準備。
江離坐在桌邊,抬眸看向塗歌,神色淡淡,「你想問什麼,便直接問吧。」
塗歌囁嚅著唇,她眼底似有盈盈淚光。
玄燼叛主一事是她親自去查的。
宋沐瑤被扒臉也是她親眼看著的。
紀雪扒臉那日曾說過,宋沐瑤臉上的人皮面具,是主人還活著時硬扒下來的。
當初的事,都不用猜,真相就擺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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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燼背叛,聯合宋家一起謀害了江黎,還將江黎的臉扒下來換給了宋沐瑤,讓宋沐瑤替嫁。
江黎……
塗歌看向江離。
她的容貌,在不知不覺中越發與以前相似了。
她眼下那顆淚痣,像一滴血珠。
塗歌垂下眼,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也對。
主子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對一個陌生女子動情。
原來事事都有跡可循。
江離,就是江黎啊。
「你……」塗歌哽咽一聲,她趕忙眨眨眼睛將淚水逼了回去,才輕聲問:「你當初,疼不疼?」
江離忽而笑了一下。
「疼啊。」
「怎麼會不疼。」
江離輕輕撫摸著鎮魂釘。
「玄燼餵我毒酒,宋暉廖氏扒下我的臉皮。」
「宋沐瑤坐上迎親的花轎時,我正面目全非躺在宋府梨花苑的一張草蓆上。」
「宋暉還在我身體中釘下九根鎮魂釘,為的是讓我生生世世不得超生,讓我以我的氣運滋養整個宋府。」
江離臉上表情很淡,說這些話時語氣也很輕。
可塗歌卻心疼得嗓子發緊,忍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郡主!你為何……不告訴我們實情?」
江離微微偏頭,對上塗歌那雙泛紅的眼睛,露出個無奈的笑來,「借屍還魂一事太過驚悚,我不曾考慮過將這事告訴任何人。」
「鎮西侯府雖落魄,可在京中也算是高門大族,藉助國師與侯府的勢力,雖艱難,我也能報仇。」
「但我沒想到,第一次見王爺就被他認出來了。」
「當時我因為玄燼背叛一事,心中有怨,加之自己擰巴彆扭,就算他多方試探,我也不願意與他交心。」
「如今我與王爺已經將所有事都說明,也就沒有必要再瞞著你們了。」
塗歌咬著嘴唇,淚珠子在眼眶裡轉了一圈終於沒忍住滑下來一顆,又趕緊抬手抹掉。
挨了十下玄鐵鞭都沒哭的人,此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怨?
郡主借屍還魂後,心中怎麼可能只有怨?
她身負扒皮挫骨的血海深仇。
還得眼睜睜瞧著殺了自己的兇手,頂替著本該屬於自己王妃的名號肆意張揚地活著。
她得多恨啊。
「郡主……」
塗歌想要上前,可動作間扯動了後背的傷口,劇痛襲來,她突然兩眼一黑,腳下踉蹌兩步扶住桌沿站穩,緩緩放慢呼吸,只能等眩暈慢慢過去。
江離起身下意識抬手,卻不敢扶她,怕扯到她的傷口。
等劇痛緩和後,塗歌擦掉眼淚,哽咽道:「郡主,那捻香……」
江離收回手,垂眸掩下痛意,她輕聲道:「我本以為,向她隱瞞真相,且還有王爺替她撐腰,她在王府可以好好活著。」
「可我沒想到她竟然會這般傻。」
江離輕嘆道:「是我對不起她。」
塗歌喉間猛地湧上來一股腥甜,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郡主都這樣了!
怎麼還在為別人著想啊!
紀雪剝宋沐瑤臉皮的時候,宋沐瑤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王府。
郡主當初聽著迎親的嗩吶聲,被至親之人下毒害死。
她得多疼啊。
江離怕她傷口裂開,趕忙道:「快別哭了,小心傷口。」
塗歌此刻恨不得把玄燼也扒皮抽骨做成燈籠!
當年他搶了自己的功勞,塗歌以為他是真心想要守護郡主!
可他竟然敢謀害郡主!
玄燼這吃裡扒外的東西,塗歌此刻恨不得此刻就衝進水牢剜他的肉!
塗歌赤紅著眼,咬牙切齒道:「郡主!我去替你殺了玄燼!」
江離趕忙制止她,「塗歌,玄燼的命,我要親自取。」
「這麼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得再讓他多吃點苦頭。」
塗歌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澀意,鄭重點頭。
玄燼的命是郡主救的,那他的命,理應由郡主來取!
塗歌傷得重,今日又強撐著下地,後背的傷開裂了。
江離沒讓她回自己院子,讓人扶著她去了隔壁屋子休息,又請了醫女來替她重新包紮傷口。
屋中無人後,她才掏出阿兄給她的信。
平陽腹中的鬼胎,的確是姚晉之女姚冉兒。
江離當初下在姚冉兒身上的護魂咒並不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沈嘉卉能力不夠,反倒多虧江離下在姚冉兒身上的這道護魂咒,姚冉兒的魂魄才不會被煉化。
只是平陽以肉身飼養鬼胎。
鬼胎不可能足月落地,可若以母體自身精血氣運飼養,說不定也有轉機。
而姚冉兒的屍骨,阿兄在信中讓她不用理會,他自會處理妥當。
阿兄越是這般說,江離越是不放心。
漕運之位,如今雖說有幾位朝臣在奮力爭奪。
可歸根結底,這源頭來自陛下。
大慶帝,究竟為何要讓兵部套出國庫的銀子?
他在背地裡,究竟在做什麼?
夕陽漸漸從城牆西側斜斜鋪下來,將京城內外都照出一片金紅色的光。
陛下皇后的儀仗隊伍沿著宮牆緩緩前行。
赤紅色的宮牆一寸寸出現在眾人眼中,朱漆城門越來越模糊,街角的屋脊漸漸被宮牆吞沒,最終只剩一道狹長的輪廓線。
皇后身邊的嬤嬤恭敬道:「娘娘,太子殿下得知陛下與娘娘今日回宮,很是高興,說要來給陛下與娘娘請安。」
皇后鳳眸微眯,不在意道:「今日陛下也累了,差人去給陛下身邊的明德說一聲,讓太醫伺候好陛下的身子,今日不許任何人打擾,明日一早本宮會與太子一同前去給陛下請安。」
「讓人去請太子,今日就在鳳儀宮用晚膳吧。」
嬤嬤眼中閃過一層暗色,道:「是,娘娘,可需要擺出那座刻灰百鳥朝鳳的屏風?」
皇后輕笑一聲,金護甲扣在面前的桌上,她唇角的笑意凝成一彎意味不明的弧度。
「擺吧。」
「本宮也許久不曾好好看看那座屏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