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頭算帳
「皇叔說笑了。」裴昭嘴角還掛著那點慣常的弧度,「元家與本王有舊,元將軍的案子本王過問幾句,本就是分內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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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內之事?本王倒不知,攝政王何時管起刑部和大理寺的分內事了。」
裴昭沒答。
康王往前踱了半步,壓低聲音:「那丫頭不知道那箭是誰射的,你也不知道?」
「裴昭,你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康王輕嗤一聲。
裴昭依舊沉默。
康王望向他,目光里多了一絲複雜:「你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了這麼多年,怎麼一碰上那丫頭的事就沉不住氣了?」
「你冒然出手,太子會怎麼想?陛下會怎麼想?」
裴昭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皇叔這是在替誰問本王?」
「替太子?還是替陛下?」裴昭向前一步,語氣不重,卻步步緊逼,「本王也想知道,獵場那箭,皇叔怎麼看。」
康王沒答。
裴昭不緊不慢道:「東宮的箭,今天能射向元家的孤女,明天就能射向任何一個阻礙他的人。」
「皇叔在朝中安穩了這麼多年,總不會真以為,自己是那例外吧。」
康王一頓,沉默了好一陣。
「你在朝中有兵有勢,你自然不怕。」康王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本王不過是個閒散皇叔,能怎麼樣?」
裴昭沒接話。
「元嶺的事,本王幫不了。可你既然已經插手,本王也攔不住你。」康王語氣生硬地岔開話題。
「別讓那丫頭再像今日這般了。命只有一條。你少摻和,對那丫頭才是真的好。」
說完,再沒看裴昭一眼,轉身便走。
另一邊。
太子到底還是沒當眾發作。
「元小姐受驚了。」他居高臨下地掃了元安鵠一眼,突然話鋒一轉。
「來人,請太醫。定國公的獨女在孤主持的圍獵出了事,自然要給你一個交代。」
元安鵠在心裡冷笑。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仿佛今日這獵場不是他安排的,只是碰巧在場,順嘴給孤女請個太醫,顯得仁厚。
她目光落在自己右腕的傷口上,沒有吭聲。
去不去?
去了,就是順著太子的台階下,把這場鬧劇輕輕揭過。
不去……她一個罪臣之女,當著滿朝人的面逼太子給自己做主,她有什麼籌碼?
今日已經借著薛姒把火燒到了東宮門口,這已經是極限。
再逼,就是撕破臉。
她至少現在不能激怒太子。
於是她低下頭,跟著太醫去了圍場邊上的營帳。
「傷口不深,沒傷著筋骨。雖只擦破皮,也要靜養幾日,儘可能少活動右手。」
太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正替她上藥包紮。
元安鵠點頭。
太醫收拾藥箱時,悄悄嘆了口氣,極輕地道了句:「小姐萬福。」
元安鵠心尖一顫。
這人或許認識她父親。
前世也是。總有些舊人,在無人處偷偷嘆一口氣,不敢認她,也不敢幫她。
她正出神,帳簾被人從外掀開。
「你傷得怎麼樣?」
崔偃站在門口,不自覺地往帳子裡邁了一步,眼睛盯著她手腕上那圈紗布,眉頭擰起來。
元安鵠沒理他。
雲雀正替她擦袖口上沾的血,見崔偃進來,立刻停下手,擋在前面,冷著臉道:「小姐在靜養,崔公子留步。」
崔偃被一個小丫鬟擋在門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原地站著,竟沒走。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來問一句。那箭傷得深不深,太醫怎麼說?」
他一邊說,一邊又往她手腕上瞟。
那圈白紗刺眼得很,他忽然覺得胸口發緊,喉嚨也發乾。
元安鵠依舊沒抬眼,自顧自回憶著。
太子這個人,前世極少在人前露面,但每一次出現,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重生後她才得知,崔偃就是太子的人。她嫁進崔家,交出舊部,樁樁件件,太子才是背後最大的受益者。
這一世自己才剛重生幾日,就找上了康王,還當眾把火引到了東宮。
太子若真如前世那般善於借刀殺人,今日獵場裡這一出,恐怕不過是個警告。
那接下來呢?
「安鵠,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做了什麼?」她正想得出神,被崔偃出聲打斷。
元安鵠靠在雲雀肩上,眼神都懶得多給他一個。
「你以為把箭的事推到姒兒身上就完了?那是東宮的箭,你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點出來,你覺得太子會放過你?」
他說得急,語氣里竟有幾分真切的擔憂。
元安鵠提筆寫:「崔公子究竟是在擔心我,還是在擔心薛姒?」
崔偃愣住,隨即別開臉:「我……當然都擔心。姒兒是無辜的。」
「那你去東宮接她吧。」元安鵠寫完,沒看身後臉色鐵青的崔偃,帶著雲雀徑直出了營帳。
崔偃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卻沒有追。
出了圍獵場,天色有些暗了。
裴昭的馬車停在一條背風的小道上。
元安鵠走近時,他正靠在車壁上,一手執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
「元大小姐真是好大的膽子。」
暮色里,他朝她勾了勾嘴角。
「不過嘛,今天這一手,還算漂亮。」
「知道借薛姒的靶子,不自己露頭。」裴昭打量她一眼,「對太子點到即止,不硬追。」
「除了磕地上那一下,基本上沒幹蠢事。」
元安鵠皺了皺眉。
這人果然全程都在。
「上車吧,元大膽。」
元安鵠:……
這什麼破綽號。元大膽。還不如他小時候叫「元鵠子」。
「康王跟你說了什麼?」將她扶上車後,他又問。
元安鵠一怔,隨即用左手慢慢寫,將康王的話原封不動轉述了一遍。
裴昭似乎並不意外,思忖片刻,才幽幽道:「他最後那句不像是在拒絕你,倒像是在提醒你。」
「你父親的事,他興許不是主謀,但他一定知道是誰。」
「你再去找他沒用,他現在怕得很。得先讓他知道,有人能保住他的命,他才敢開口。」
元安鵠抬頭,正對上他的視線。
暮色從遠處漫上來,將他的輪廓襯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人儘管嘴上不饒人,卻一次次沖在最前面,為她擋在最險處。
她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只是輕輕一哽。
裴昭被她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偏過頭去,臉頰微微泛紅。
他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戲謔:「今日的事,本王回頭再跟你算。」
他說完,將馬鞭遞給景鴟,往馬車上一躍。
「下次,勞煩先告訴我你要鬧多大,我好給你收拾爛攤子。」
東宮,燈火通明。
「本王就是錯信了那個薛姒。」太子坐在案後,燭火將他半邊臉映得晦暗不明。
「今天那丫頭都見了誰。」
幕僚低聲道:「康王。出來時臉色不好,應是沒討到好。」
「沒討到好?」太子偏了偏頭,「康王會無緣無故見她?」
「去查。那老頭心不硬嘴不嚴,最怕死。」
太子頓了頓:「還有,讓崔偃過來一趟。」
幕僚遲疑:「殿下的意思是……」
「要對付那丫頭,何必自己動手。」太子把玉佩往案上一扣,「她不是要退婚嗎?孤偏讓崔偃纏著她。」
「更何況,崔偃這種蠢貨,越得不到,越會發瘋。」
「去給孤查。康王跟那元嶺的事,她到底還知道多少?還有……」
他猛地停下,聲音壓得極低:「她和裴昭,到底是什麼關係。」
「明日去康王府走一趟。撬開他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