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惡作劇
兩天後,元安鵠正在院中換藥。
右腕的傷已經結了薄痂,但動起來還是疼得厲害,雲雀每回替她拆布條手抖得比她還厲害。
元安鵠嫌她磨嘰,自己咬著紗布一頭單手換起來。
正折騰著,後窗忽然極輕地響了一聲。
但元安鵠是什麼耳力,當即抄起桌上的茶壺就朝那方向砸了過去。
裴昭閃身避開,茶壺擦著他的肩撞在牆上,碎得利落。
雲雀尖叫了半聲,看清來人後硬是把後半聲咽了回去。
裴昭站在窗邊,玄色常服,沒帶冠,發束得隨意,倒像是剛從哪裡閒逛回來。
「大清早火氣這麼旺,你這手到底傷沒傷?」
元安鵠上下打量他一眼,提筆寫字:「攝政王如今進別人家都不走門了?」
「本王想走哪兒走哪兒,你家後巷比正門清淨。」裴昭撣了撣袖口,半點沒有擅闖民宅的自覺。
裴昭逕自取過桌上的乾淨布條,半蹲下來,握住她小臂的動作既快又穩。
元安鵠下意識縮了一下,反被他攥得更緊。他低聲道:「別動。」
堂堂攝政王竟半跪在她面前。
她忽然有些彆扭,抽回手,用左手把布條粗粗紮緊,寫字:「說正事。查到了嗎?」
裴昭站起來,目光還在她腕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查到了。遺屬還活著,住在京郊杏子巷最里一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本王已經打過招呼了。不過你手傷還沒好,今天本王帶你去。」
元安鵠有些意外,寫:「你也去?」
「本王不去,光憑你一個傷著右手的,要是對方落鎖放狗,你怎麼辦?爬進去嗎?」他笑得欠打。
兩人一來二去,誰也沒提「合作」。
但等景鴟趕著輛毫不起眼的青篷車到後門時,兩人已經一前一後上了車,默契得像是搭了多年的差事。
景鴟都恍惚了,撓著頭小聲對雲雀說:「這……二位怎麼不吵了?」
雲雀翻他一眼:「誰有空天天跟你們王爺吵架,我家小姐有正事。再說,我看王爺挺吃這套的。」
「吃什麼?」景鴟沒聽懂。
「吃我家小姐的圈套。」雲雀得意一笑。
馬車從後巷駛走,低調到連王府的標識都摘了,車夫也換了個面生的老僕。
元安鵠與裴昭對坐在車內。
她提筆想寫些關於遺屬的疑問,筆尖還未落紙,裴昭先開了口:
「待會到了之後,少開口。遺屬忌諱生人,尤其忌諱官。」
裴昭一笑,帶著幾分自得的傲氣:「就本王這張臉,站過去比皇帝還像官。」
「所以你負責站遠點。」元安鵠翻了個白眼,提筆寫。
「不。」裴昭的語調忽然認真了兩分,「本王負責當『元小姐帶來的隨從』。」
元安鵠愣住。抬頭,見他說得理直氣壯,神情坦蕩,還真是一副心甘情願給她當隨從的模樣。
她最終沒忍住,嘴角彎了彎。
這或許是重生以來,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心地笑。
裴昭一直盯著她,明顯看見了,別開臉。
他臉頰極不爭氣地紅了,輕咳一聲:「有什麼好笑的。本王給你當隨從,你很有面子。」
元安鵠沒拆穿他,把紙筆收進袖中,倚著車壁閉目養神。
馬車搖搖晃晃,陽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映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英氣臉竟有幾分柔美。
裴昭原本在看窗外,視線不知什麼時候移了回來,停在她眉梢微挑的弧度上,又飛快轉開。
杏子巷藏得深,門外一株歪脖子棗樹,葉子落了大半。
裴昭讓馬車停在巷口,自己先跳下車,又伸手去扶元安鵠。
元安鵠用左手搭了他小臂一下,借力落地,兩人一前一後往巷子深處走。
雲雀提著幾盒點心幾匹素色布帛跟在後面,腳步放得極輕。
裴昭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住了。
元安鵠會意,讓雲雀上前敲門,先說是替老康王府的舊識來送節禮。
裡頭沒有回應,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木板被撞的悶響。
裡面的人在閂門。
她也不急,讓雲雀把帶來的點心和布匹放在門口。
自己抽了張紙,蹲在台階上寫了幾行字,折好,從門縫裡塞進去。
「康王記掛舊屬,我父在獄中,唯此一線。不求開門,只求把話帶走。」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從門後望出來,眼睛腫著,滿臉戒備,看見元安鵠的一瞬,愣了愣。
雲雀把點心和布帛輕放在門前台階上,往後退了兩步。
元安鵠轉頭看了裴昭一眼,他已經在牆角站著了,像所有不起眼的隨從一樣,微微垂首,連目光都收著。
元安鵠有些想笑,忍住了。
婦人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最終猛地拉開門,側身讓出條道:「進來。」
她跟雲雀進了院子。院子很小,一口水井,兩間廂房,竹竿上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
婦人關上門,領她們進了裡間,也不寒暄,低著頭喃喃:「他還真有東西留下。這些年我只當白守了。」
她搬了條凳子,從房樑上取下一個泛黃的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元安鵠。
「他走之前就留了這個,說若有人來,要麼是東宮的人來滅口,要麼就是元家的人來尋公道。」
「後來聽說你啞了,要嫁人了,我以為沒人會查了……」
布包入手不重,元安鵠沒急著打開,只對婦人鄭重行了半禮。
雲雀在旁說:「小姐說多謝您,東西她收了,絕不會牽連您和孩子。」
出了院門,元安鵠一眼便瞧見裴昭仍舊站在方才那處,連姿勢都未變過,只是目光一直往這邊落。
她走到他身邊,雲雀正要開口,裴昭突然伸手,把元安鵠往自己身側帶了一步。
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三個人。
三個都穿著尋常文官常服,說說笑笑,像偶然路過。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元安鵠認得他,太子府的一個幕僚,常在東宮出入,只是平日低調得很。
另兩個面生,但走路時左右散開,把出巷子的路堵了一半。
裴昭表情沒變,只把元安鵠輕輕擋在身後,腳下微微側了半步。
「晉王爺今日怎麼到這等小地方來了?」那瘦高個先看見了裴昭,忙不迭上前行禮,姿態恭敬,眼珠子卻往元安鵠身上掃。
「這位是……元小姐?」他語氣輕快,卻句句是刺探。
裴昭連解釋都懶得給,只「嗯」了一聲,目光從他們三個臉上一掠而過。
平日裡在朝堂上,他這態度能把六部堂官嚇得連夜回去自查,可眼前這三人偏裝作沒看懂。
另一個幕僚上前一步,笑容溫和,看向元安鵠:
「元小姐怎麼也在此地?若下官沒記錯,這裡與定國公府、崔家都無甚往來。」
這話問得,你一個罪臣之女,出現在這樣一處與兩府都無干係的窮巷裡,身邊還跟著攝政王,想遮掩都不好遮掩。
元安鵠正準備拿紙筆出來應付,裴昭突然伸手,從她袖中抽走了她的紙筆。
他行雲流水地往自己懷裡一塞,接著側過身,將她完全擋在身後。
「元小姐想去哪,還要跟你報備?」他垂著眼,譏諷意味十足。
三個文官臉色都變了變。
裴昭往前邁了半步,身量上的優勢瞬間壓了過去:「本王今日陪她來探親。有意見?」
三人沒敢再接話,只連連拱手退開,讓出巷口。
裴昭轉身,替元安鵠打開車門,然後朝她伸出手。
他本意是做戲給那三人看,讓滿朝都知道元安鵠是他的人,誰也碰不得。
手伸出去時,他篤定以她的性子,十有八九會不接。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若她不接,他就順勢扶一下車轅,也不算丟人。
可元安鵠對上他的眼睛,竟調皮地笑了笑。
裴昭整個人都僵了。
她的溫度猝不及防地貼了上來。
指尖微涼,帶著薄繭,輕輕搭在他手掌上。
掌心那點溫度像是直接燒到了臉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以極快的速度燙起來。
腦子裡轟的一聲,想縮回手,又拼命告訴自己不能。
那三個東宮的人還站在巷口看著,他若此刻縮手,便前功盡棄。
於是他非但沒縮,反而把手指微微收攏,將她的手握得更穩了些。
「上車。」他聲音里有一絲極不明顯的抖。
元安鵠借力上了車,與他對視一眼。
她眼裡全是惡作劇得逞的笑意。裴昭替她放下車簾,從另一邊上了車。
馬車駛出巷口。
車內,元安鵠沒再逗他,低頭打開那泛黃的布包。
裡面是半頁偽造的書信,一張薄薄的手書,還有一份看起來像證詞的殘頁。
她遞給裴昭。兩人湊在一起看,油燈在案几上輕輕搖晃。
裴昭用手指點了點那處殘缺的印鑑位置:「可惜少了關鍵印鑑。若有這印,就是翻案的鐵證。」
元安鵠默不作聲,把東西折好收回袖中,靠向車壁,閉了閉眼。
還是差一點。
「不夠?」裴昭問。
她點了點頭,沒睜眼。
片刻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重新坐直身子,盯著裴昭的臉看。
他的側臉被車簾漏進來的光照著,臉頰那點紅還未褪乾淨。
元安鵠沒忍住,提筆寫:「堂堂攝政王,怎麼牽個手臉就這麼紅呀?」
裴昭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反駁道:「誰臉紅了?車內光線暗,你看錯了。」
元安鵠又寫:「你當著太子的人跟我牽手,誰能不知道你什麼心思?」
裴昭被這句堵得氣息一滯,索性偏過頭去,賭氣般道:「他想知道你我什麼關係,正好,本王也沒打算瞞。」
元安鵠心跳漏了一拍。握筆想寫「我沒答應婚約」,筆尖點在紙上,墨又暈開一小團。
最終,又什麼都沒寫。
裴昭像是能讀出她心思,忽然憋著笑低聲道:「往後,滿朝都會知道你與本王同進同出。」
他聲音裡帶著點得逞後的輕狂,又壓著某種認真。
「你想退,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