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威脅
第二日一早,崔伯遠果然來了。
他沒穿便服,未換戎裝,一身邊地鐵甲,肩披薄塵,像剛從某個哨卡趕回來。
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甲冑在身的老兵,都是四十來歲,精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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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開了門,冷著臉把人領到正廳。
元安鵠坐在主位,手邊擱著齊鳴山送來的一封密報。
她今日穿了身霜白窄袖,頭髮用銀簪束起,清冷鋒利。
崔伯遠進門後先環顧四周,目光在正廳主位上一停,走至廳中,一撩披風,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
「末將代父兄向元小姐請罪。崔家對不住元家。」
「今日末將前來,一是歸還府上家產,二是懇請元小姐念在兩代交情,放崔家一條生路。」
他雙手呈上一份清單,並一疊蓋著崔氏印鑑的銀票,數目列得清清楚楚。
元安鵠沒接。
她垂眼看了看那疊銀票,又抬眸看他,指尖在密報上輕輕敲了敲。
「公子代父還債,我收下。但崔家欠元家的,不只是銀子。」
崔伯遠仍跪著,神色不動:「元小姐請講。」
元安鵠將密報推前半寸:「舊部補給線被人截斷,押運官是崔二公子的人,截斷命令上,蓋的是崔氏大營的軍印。」
「大公子若要賠罪,不如先讓崔二公子來我面前,親自解釋清楚。」
「再讓杜都尉自己來認罪。否則這張清單,我送去御前。」
崔伯遠抬眼,看向那封密報,慢慢站起來。
他此前在邊境,聽到的元安鵠,還是那個被毒啞、被退婚、孤身住在竹苑的定國公府落魄嫡女,早該是只驚弓之鳥。
他以為只要他親自登門,再還些銀兩,軟硬兼施便能拿捏。
可眼前這人,每一句都捏在他七寸上。
崔伯遠站起身。
「好。元小姐不愧是元家的人。」他笑了,眼裡卻已沒有半分溫度。
他朝身後兩個老兵做了個極輕的手勢。
「末將有一句忠告。這封密報,你拿著沒用,只會招禍。不如交給末將,由崔家去查。」
身後兩個老兵已經極輕地向前挪了半步。
元安鵠察覺到了,慢慢站起身,右手虛按在腰後短刀上。
「少將這是要在我竹苑動手?」
崔伯遠沒回答,只朝兩側做了個極輕的手勢。
那兩個老兵身形暴起,配合之快,幾乎不給人反應的餘地。
元安鵠短刀出鞘,堪堪擋開一人橫來的手臂,第二人已從側面扣住她手腕。
她側身旋開,一腳踢在當先一人膝彎,可那老兵只晃了晃,反手一肘砸向她肩頭。
她躲得極險,身後第三道力已到,將她的刀震飛出去。
這三人都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崔伯遠更是從小在邊關拼殺。
短短數息,她便被按在地上,手腕被反擰著按在背後,肩頭重重抵著冰冷的青磚。
崔伯遠走到她面前,慢慢彎下腰。
「元小姐,得罪了。」崔伯遠伸手去拿那份密報。
就在這時,廳門被一腳踹開。
裴昭站在門口,逆著光。他身邊暗衛如潮水般從兩側湧入,將崔伯遠三人圍在當中。
「崔將軍好大的威風。」他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戲謔,「在本王未婚妻家裡,搶她的東西。」
他抬腳進來,步子不疾不徐,身後影衛無聲無息地從兩側湧入,將整個正廳圍住。
崔伯遠臉色驟變,手像被燙了一般縮回來。
他立刻鬆手,兩個老兵也齊齊後退,三人重新單膝跪地。
「末將不知王爺在此,失禮了。末將是來替父親向元小姐賠罪。」
「賠罪?」裴昭走到元安鵠身邊,極自然地彎腰,將她從地上扶起來,甚至替她將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
「崔將軍在北境守關兩年,從元家分出來的兵,如今就是用來對元家嫡女動手的?」
他語氣叫人渾身發寒。
「你跟你那三弟,倒是一個娘教的。」
崔伯遠垂著頭,額角已有冷汗:「末將知罪。」
裴昭抬手,修長五指按住崔伯遠後頸。崔伯遠渾身一僵,像被掐住了命脈。
可他只是俯下身,在崔伯遠耳邊極低地說了句什麼。聲音極低,低得連元安鵠都沒聽清。
只見崔伯遠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瞳孔驟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裴昭直起身,唇邊又掛回那副散漫笑意:「今天的事,本王可以當沒看到。」
「你的人你自己帶走。回去告訴崔將軍,前線糧草的事,本王已經在查了。讓他手下的兵,別亂動。」
崔伯遠再不敢多言,帶著兩個老兵退得極快,像從鬼門關前逃過一遭。
廳門重新合上,暗衛悄無聲息地退到院外。
裴昭轉過身,把元安鵠拉到窗邊坐下,先捏住她手腕檢查,又低頭看她的脖頸與肩膀,眉頭越皺越緊。
她雪白的小臂上已浮起幾道紅痕,是方才被老兵反擰時留下的。
「我沒事。」元安鵠有些彆扭,「就是撞了一下。」
「撞了一下會紅成這樣。」裴昭眸色沉了沉,語氣很淡,卻不容置疑。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挑了點藥膏,用指腹塗在她手腕泛紅處。
那藥膏清清涼涼,帶著點極淡的松香氣。
元安鵠嘶了一聲,想縮手,又被他按住。
「別動。」他低聲道,指尖放得更輕。
元安鵠望著他半跪在面前替自己塗藥的樣子,忽然問:「你剛跟他說了什麼?」
裴昭唇角一彎,將藥瓶收回袖中:「崔伯遠不知道崔家早被太子當槍使,還當只是他二弟三弟捅出來的窟窿。」
「本王只是稍稍提醒,讓他回去查查,崔家這兩年替太子辦過的那些差,最後都便宜了誰。」
「若杜都尉那線一斷,崔家滿門第一個被拉出來頂罪。」
「你在離間?」
他抬眼看她,笑裡帶點狡黠:「讓他們自相殘殺,比本王親自動手有意思,不是嗎?」
元安鵠也笑了一下。
裴昭又拿出一枚令牌,烏木質地,上刻「攝政王府」四字,放在她掌心。
「這令牌你拿著。下次再遇這種硬茬,直接調本王手下的人。別自己吃虧。」
元安鵠握了握那令牌,沉甸甸的,還帶著他袖中的一點溫度。
「這算什麼?」她故意問。
「算給准王妃練手。」這次,裴昭一點沒猶豫,答得極快。
「知道了。」元安鵠沒拆穿,只把令牌仔細收好。
裴昭這才笑了,又恢復那副欠打模樣。他起身理了理袖口,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她。
「對了,我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