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菩薩!睡了位王爺?


  「江南沈氏的家風臉面這下可全叫二娘子丟盡了。」

  「誰說不是?她平日裡便是勾欄瓦舍的常客,如今眼紅大娘子得嫁太子,竟去爬人家太子皇弟的床,真是羞都要羞死。」候在房門外的兩位女僕嘴中嗤笑道。

  而走廊不遠處,一抹月白身影漸漸遞近,身旁還跟著位伶俐的女使。待兩位女僕看清後,方才的底氣減退,多了些心虛,二人福身道:「大娘子。」

  江南沈家有兩位女兒,她們口中議論的二娘子沈宓芙,自小就不得家主與夫人疼愛,性格也古怪的緊,常年住在外頭的莊子裡,何況現如今還做了那檔子腌臢事。

  但外頭的這位大娘子沈徽音可不同,自小便是家主和夫人的心頭肉,相貌才情樣樣出眾,性格溫婉端莊對府中僕從也和善。

  徽音捻著手中的帕子,冷睨示警,厲聲道:「沈家養你們便是這麼教你背後說主家長短的?」

  前往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大娘子向來溫和,如今模樣,怕是真真兒生氣了。「噗通」一聲,二人跪倒在地,各自都捏了把冷汗。

  一旁的徽音再無暇顧及這些,更擔心的是裡頭的阿妹,此等事對女子來說無疑是萬念俱灰的,何況還傳進了官家耳里。焦急地推開房門,她先是怔了怔後才吐了口氣。

  眼前的阿妹正胡吃海塞著,桌子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美食珍饈,見她來,又取下一隻窯雞的腿,眨眼笑著遞過來問她吃不吃。

  「阿芙,官家下旨封你為禎王的縣君,與我同去汴京完婚。汴京不比江南,身為親王的家室,一旦進去便再也難出來了,我自是知你性子的,也信你斷不會做那般事,你若不想嫁,我拼了這條命……。」

  「阿姊往後不准說這種喪氣話,什麼叫拼了這條命?快呸呸呸!」宓芙眉頭一蹙,將手中啃了幾口的雞腿杵在阿姊唇前,堵住了她未說完的話。

  良久,她收回抵在阿姊唇前的那隻雞腿,低頭自顧咬了一口,細細嚼碎咽下。再抬眼時,眉眼已彎成月牙:「阿姊,我不想和你分開太遠,所以我願意嫁去汴京。那雖是樊籠,但有你在,其他的便也算不得什麼。更何況……聽說汴京不比咱們湖州,夜市喧鬧至三更,竟無宵禁之令!」

  她晃了晃手裡的骨頭,眼中多了些憧憬:「阿姊是知我的,我這人胸無大志,唯貪口腹之慾。這下好了,既出了江南,能嘗遍四方風味,又能賴在你身邊,你該替我高興才是。」

  見阿妹這般說,徽音緊繃著的弦才暗自鬆緩了些,她雖一直久居閨中,但朝廷上的一些風波也有聽說過。如今淳和部分舊臣躁動不安,外戚世家專權,官家賜她為太子妃。

  一是為安撫那部舊臣。阿爹雖是個從八品小官,但吳興沈氏可謂代代為官,稱得世代簪纓書香世家。且祖上還出過翰林院與宰相等,只不過到了阿爹這脈沒落了,承老祖宗的福分,蒙蔭兼了個湖州教授官職。

  二是如今外戚世家專權。曹家勢力越發強大盤根錯節,當今皇后便也姓曹,太子又是她所出。故部分小世家或者官員都投靠了曹家。而太后又與曹家沾親帶故,是曹皇后的姨母。因此官家為了避免一家獨大,選她們江南沈氏來掣肘,沈家無高官無勢力,他們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她不禁又蹙了蹙眉頭望向阿妹,沈家無勢力對官家來說是好事,但對阿妹與她來說…可謂是一步險棋,汴京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往後的路怕是不好走。

  兩姊妹又嘮了會兒體己話,徽音才安心離去。

  剛送阿姊出了房門,宓芙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方才跟在大娘子身旁的伶俐女使像是憋壞了,不吐不快的大聲罵了幾句。回過神來的宓芙連忙輕掐著她耳朵佯作嗔怒:

  「誰准你去喚阿姊的?她向來多思又總壓心底,且身子骨還不好,萬一因為我這檔子事讓她又生了心病,我定罰你三個月不吃肉!」

  那女使連連稱錯服軟:「疼疼疼,二娘子,若是罰米酥不吃肉還不如一刀來的痛快。」

  宓芙鬆開掐著米酥耳朵的手,故作板臉道:「行了,別演了,我壓根就沒用力!」談及阿姊的身子骨,她不免陷入一段回憶。

  江南雙姝,說的便是她與阿姊。阿姊以出眾的才情相貌聞名兩浙,而她,被做成與阿姊的反面典故而出名。自小,阿爹阿娘便嚴重偏心阿姊,阿娘對她每次也說不上幾句貼心話,就來來回回那幾句「我怎就生出你這樣的女兒。」「你安分守己點,多學學你阿姊。」「你莫讓你阿姊再為你的事奔走,擾她心神。」

  但,她從未討厭過阿姊,長大後,也從未再奢求阿爹阿娘的憐愛。因為這些,阿姊已然加倍給她,阿姊這些年來如母如姐如師如友。而這好好的一切,全然被他們給打亂,想起這,宓芙只覺得憤怒,手指被自己攥的發白。

  ………

  這廂,剛從阿妹院裡出來的徽音路過花廳時便眼尖的察覺到屋內狀況,一位身高七尺有餘,著羅制鵝黃䙆袍的男子正手肘在矮几上,手掌半托著腦袋,語氣帶了幾分慵懶尋問道:「本王特來宣陛下的旨,卻始終不見這接旨的沈宓芙,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花廳內,沈父先是輕抹去了額角上的薄汗,後作揖道:「回殿下,下官已托下人去喚了,小女即刻便來。」

  是禎王淮雛!徽音看清那人臉後,手中的帕子被她攪的更快了些,暗自拍板,怎來的這麼快,看來她的首選法子是行不通了,剛想進門應對時,不遠處便傳來阿妹的聲音,宓芙朝她搖頭示意,便很快走進花廳內,復也跟了上去。

  福身行禮間,彼時的淮雛正含笑的打量著眼前的宓芙,梳的是如今最時興的朝天髻,還別了朵絨花,身穿女貞黃的羅制褙子,褙子緊扣著,下身帛青色的百迭裙,雖容貌算不得上乘,但卻獨有一番靈動可愛。緊接著他目光從宓芙身上轉移,把玩著手上的玉扳指,慵懶的語氣問道:「那晚本王給你的提議,你可想好了?」

  禎王這模樣看上去這般篤定,這是料想到她會選他想要的答案?不遠處,阿爹阿娘犀利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宓芙再次福身,眨了眨眼笑著看向禎王一字一句道:「回殿下的話,民,女,選,其,一。」

  方才門外女使議論爬床的人便是她與面前的禎王。

  禎王淮雛,太子的同父異母皇弟,宋淳宗最小的兒子。當天正是禎王主持阿姊太子妃六禮的日子,阿爹阿娘怕她壞事便遣她出府,正好最近聆音樓新編了首江南小調。

  當天晚上她記得自己並未吃多少酒,但卻暈頭轉向的,好在她與聆音樓的店主是熟客,輕車熟路的進了一處房。醒來後便也什麼都記不清了,就看見自己衣冠不整的與禎王躺在一處,她和禎王怎麼解釋也行不通,確是她暈頭轉向進了他的客房,碰巧禎王也吃醉了酒早就睡下。

  此事還來不及封口便被一五一十的廣撒整個江南,不用想,也傳到了官家耳里。關鍵是當天她未曾得知淮雛身份是禎王,還將他調戲了一番,至今她還記得他那天的模樣。

  聆音樓是老牌坊,遍布各地的勾欄瓦舍間,裡頭的伶人是只賣藝不賣身的。當天,她是被禎王踹醒,身子吃痛的捂著臀部看向面前的畫面,他正裹著被褥冷厲的望向她,耳尖泛紅,一副自己占了他便宜的模樣。

  「喂,你做出這模樣干甚?這再怎麼說,也是本姑娘我吃虧吧?闖我房中的時候你可會料到這般?」宓芙小嘴一癟,悻悻地嘟囔著,如今臀部還隱隱作痛。她慢慢撐著身子站起身,在窄窄的衣袖裡摸索半晌,方才摸出幾枚短錢輕輕扣在了他床榻邊的矮几上。

  見他蹙眉不為所動,於是又從貼身的荷包里摸出了一小塊一兩重的銀角子,在手裡掂了掂,嫌那成色不夠亮,又換了一塊成色更好的扔過去,揚著下巴嚷嚷:「若是還嫌少,我家中有的是錢,即可我便拆人傳話給我女使叫她送些銀子過來。但你切記,這個事,你收了錢便得管住嘴,就當爛在肚子裡了,如何?」

  如今這世道沒有人不為銀錢所心動吧?這事若被眼前男子傳出去,那她與辭哥的婚事更難辦下去了。可下一秒,矮几上的銀子很快被男子全全丟在了她身下,床榻上那人終開了口。

  「你不如出去好好看看這客房是否你定下的?且皇家清譽可是你這幾兩碎銀子便能打發的?戲會不會演的太過頭了些?」

  皇家?宓芙連忙推開門看了眼門上的牌子,「商」字印入眼前。即刻又猛的合上了房門,背靠著門。而方才禎王已經早早從床榻起身移步到茶桌旁的凳子上坐下。

  聆音樓客房由「宮商角徵羽」這五個音階命名,而她所定的客房是「角」,所以面前的場景對那人來說,她闖入他的客房還……將他睡了?然又掏錢羞辱了他一番?而且男子還和當今官家關係匪淺,皇家森嚴,凡是親王貴重沒官家旨令皆不可私自出汴京。但官家最近似是下旨遣了位王爺來江南主持阿姊的六禮。

  一想到這,宓芙顧不了眼下旁的,連忙奉承道:「禎王殿下,是民女有眼不識泰山,還望……殿下高抬貴手,莫與民女計較,更不會拿此事要挾殿下對民女負責攀上殿下,也不必對民女負責,就望殿下能……忘記今日情節,什麼都沒發生。」

  不必對她負責?不會攀上他?聽著面前女子一頓說,禎王輕揉了揉腦袋,只覺得聒噪,欲開口時,房門被「嘩啦」一聲打開,門外的人除了昨日見過的店家還有些許端著早膳的小二。宓芙也被這聲響吸引了過去,回頭看向門外。

  一時之間,不知哪個張口開始胡亂驚呼:

  「啊!沈家二娘子衣衫不整與禎王殿下同床共枕了!」

  「什麼?那沈宓芙小混球爬了禎王殿下的床?」

  聞言,宓芙連連整理自己身上的衣衫,忙不迭失的便要上前堵住他們分說的嘴,可這舉動,更引來了樓下愛看熱鬧的客人,又紛紛熱討了一凡。

  「這禎王殿下不是官家下旨主持沈家大娘子六禮的嗎?小混球做出這番腌臢事,置沈大娘子於何處?往前她便是這風花雪月的常客,如今,你看,做出這種事。」

  「可不是,沈家的風骨全然被她敗壞咯。沈教授教書育人,他的女兒卻為恩寵爬床。」

  剩下的人都聲聲附議中。

  對於這群愛嚼舌根子的,宓芙也見怪不怪了,她自有對付他們的辦法,扯開腰間荷包將里所剩的一些銀子全全向樓下撒了出去嚷嚷道:「你們姑奶奶日行一善,還不去撿錢?」說完即刻便又猛地合上房門。

  禎王卻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看向她說道:「小混球?有意思,倒是和你符合。你當真是沈教授親生的?怎的與沈大娘子相差這般大?」看著面前頭髮凌亂的沈宓芙,他卻不憂方才的事,只想調侃調侃她一番。

  聞言,沈宓芙卻不以為然,臉上也並未有一絲生氣,反而多了許多憂思,這事如今被旁人知曉,一傳十,十傳百,定然會傳進辭哥耳里。辭哥是阿爹門下的學子,與她一同長大,兩人早早便私定終身了,只不過阿爹一直不允這門親事,現如今又出現這檔子事,宓芙越想越是抓耳撓腮。

  「你說吧,怎麼辦。此事被他們看著,我敢保證,起先是湖州再著便是整個江南。」她似破罐子破摔了般,對面前的禎王也不再說敬語,而是尋了處坐倒了一盞茶一飲而盡。

  禎王回道:「事關皇子清譽,朝廷那群狗文官保不準會拿此事彈劾或諫言給父皇,正事做不了幾件,這檔子事卻上杆子盯著。」他握緊了拳頭,笑著看向她:

  「本王給你兩個選擇,其一,此事定會傳進陛下那,陛下為人和善,從不輕易施以酷刑死刑。這檔子事,父皇定會好上加好,下旨將你賜給我,但位份可想而知,頂多了媵妾,而本王也不會對你有任何想法,可想而知,你便會孤獨終老在汴京。」

  「其二,譬如其一所說,陛下為人和善明事理。你同我一起進京拒旨,但你放心,本王有十足把握能保住你。你我之事,除去那群文官彈劾,宗正寺更會進諫到底。等此事了,我便拆人送你回江南,當然,這中間,你想去任何地方都行,本王也有能力保你一輩子平安富貴,沈家也定會無恙。」

  「如何?」

  …………

  而如今,禎王也確實拿來了官家擬定好的聖旨,見她選擇其二,臉色更甚難看,收回了撐在矮几上手肘。緩緩走近她。

  一旁徽音見狀,雖不知他們說的是何事,但隱隱約約猜到了些,她迅速擋在了宓芙面前,斂衽道:「禎王殿下,請恕民女無禮,這聖旨,民女替沈家謝恩,卻不敢領受。」

  言罷,她並未猶豫,重重跪伏於地,背脊挺得筆直,聲音清冷:「沈家感念官家垂憐,但舍妹年幼,素來口無遮攔。若以此開罪天聽,民女沈徽音,願一身擔之,絕無旁貸。只求官家憐憫,將我父母妹子的名姓,從罪責文書上除去,從輕發落。」

  她敢說出這話,心中早早便有了盤算,宋淳宗是位明君,深得民心,從不對下人施以酷刑,且明事理熱於聽取旁人意見。她說出這話,便也料到過最後會是個什麼處罰。

  「哦?」禎王淮雛挑了挑眉,不苟言笑地看向沈徽音身後的沈宓芙道:「沈大娘子性情當真叫本王刮目相看,說話滴水不漏,佩服佩服,那麼,不知沈二娘子作何感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