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嫁天家!?我呸
花亭內,見如此狀況,候在一旁的沈父與沈母到底是按耐不住了,沈父連忙叩首斂衽道:
「禎王殿下,莫聽小女徽音亂謅。這聖旨我們沈家接了。前兒個宓芙還和她娘嘮體己話,稱能得嫁禎王殿下心中萬喜,我們沈家二女都能許嫁天家,那可是闔家求也求不來的福氣。」說完,他又朝沈宓芙使了個眼色。
宓芙心中暗自冷笑,的確,前兒個確實和阿爹阿娘有史以來第一次嘮了體己話。
「阿爹阿娘。我雖平日裡看著不成調子,但阿姊這般重要的日子,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她哭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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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阿爹卻未顯任何怒氣,反而問禎王和她都說了些什麼話,一五一十說出來。她便將禎王給她的兩個選擇盡數說給了他們聽,阿娘聽完反而還攙扶她起身,溫和勸說:
「糯糯。」這是阿娘第一次喚她乳名,「這從小阿娘便忙著店鋪之事,你阿爹也忙著書院的事兒,對你甚少關心。一直以來,都是你這個阿姊照顧你,所謂長姐如母,你看,徽音馬上便要嫁去汴京,你不如一同去?兩姊妹關照著過,好比你阿姊一個人在汴京無親無友的好。」
能時時守在阿姊身邊她定是願意的,且若沒出這檔子事,她也是準備待阿姊嫁去汴京,便偷摸溜進汴京開個食鋪子守著阿姊。
可如今,聽著阿娘說著這些話,心中便莫名有些刺撓,鼻尖也發酸的緊。她被攙扶著剛起身,便若隱若現聞見了阿娘身上那股刺鼻的香味,以往阿娘因商鋪忙,從不薰香,而細細回想,這香,她在阿姊行六禮那天時,阿娘遣她出府怕她壞事時也聞到過一次。
為了壓過心頭猜忌,擇日她便托自己貼身女使青團去查探了一番,果不其然,她與禎王的事都是阿爹阿娘為她做的局。青團從小習武,輕功上上乘,與她也一同長大的,以往貪嘴,總是喚她去各地買些好吃的零嘴回來,故而,青團見識也增多。
青團告訴她,沈母身上的薰香乃天竺國有名「玉搔頭」,此香原本是天竺的廚子做菜用的香料,但做法很考驗廚子的技術,若是稍不注意便能將人迷暈,然醒來後於昨日之事什麼都會不記得。後有些香客將它製成香餅賣於煙花楚館等地。
而恰好,阿娘又出身江南有頭有臉的商賈柳家,柳家商鋪遍布各地,想要這「玉搔頭」輕而易舉。青團又細查了一番聆音樓,店家稱有位蒙臉男子重金定下所有客房,唯獨留了「商」字,還給了她一張男子畫像和一個綠色小瓶,只需給男子的酒中添點這小瓶的迷藥便可。
當晚宓芙便將青團從店家手中拿的畫像攤開,不出所料,畫的便是禎王,而這紙張做工精細,是皇家御用的澄心堂紙,絕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而她,也曾湊巧在阿爹書房看到過。
且這畫像上的畫技也幹練老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就的,她雖琴棋書畫不精通,但朝朝夕夕陪阿姊習畫,慢慢的也能品的出一些門道。且空了的綠色小瓶里就有那股「玉搔頭」的香氣。
當即她便尋去了阿爹阿娘房中。他們做了此事卻絲毫沒有羞愧,反而還指責她若將這事抖漏出去,讓官家得知沈家算計皇子,那她便是整個沈氏的罪人,官家定會下死罪,到時,她也會害死徽音。
阿爹瞧她仍在搖擺不定,硬的不成,便又開始用軟的:
「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我生你養你,這便是你如今要盡的為人子女本分,違逆父母之意,與不孝有何區別?」
「這禎王,嫁不嫁都由不得你,用不了多久官家定會下旨來,這幾日,你便給我在府中安守己分!」
虧得他還是個教授,門下學子眾多,又還是科舉州試的考官之一。當即,她便冷嗤回道:「阿爹既說出這話,那女兒也不顧這些年壓在心口不敢說出來的委屈了。好生與阿爹說道說道,碰巧我兒時也曾跟阿姊看過幾本書。」
「阿爹博覽群書,想必也翻閱過那《顏氏家訓》吧?其中,便有這麼一句話,雲父不慈則子不孝。你與阿娘雖生下我,但自小便不管我,阿爹眼中只有官運亨通,怎麼更好發揚吳興沈氏名聲。而阿娘,滿心滿眼只有商鋪的事,且心裡眼裡只有阿姊這麼一位女兒。」
說著說著,宓芙只覺得眼眶發酸,漲的很,大顆眼淚劃落臉頰:「兒時,我受了風熱,在塌上奄奄一息,都快要病死了,最後,還是阿姊先於發現的。我這才撿了條命回來,如今,你們反倒苛求我一味盡孝,這於理不合!!」
最後一句「於理不合」她幾乎是怒吼出來的,而下一秒,阿爹的手掌便朝著她臉頰伸了過來,她狠狠接住,猛的將他推倒在軟椅上。這些年,她也同青團習了些防身功夫,力氣是有的,不必想,面前的阿娘便已經哭唧唧的去攙扶阿爹,阿爹又滿口指責她不孝大膽之類的話。
但,這些都無足輕重了,讓她接受不了的是,阿爹阿娘這算盤也用在了阿姊身上,正如此,他們早就料到自己不會不管阿姊的命,擦乾眼眶中的淚花,看向面前二老,冷聲道:「我會嫁給禎王,但絕非是屈服了你們才做的這選擇。你們若在拿阿姊的命做賭,我不介意背負不孝的罵名。」
阿爹疼愛阿姊,但卻只是因為阿姊是江南追捧的才女,這個名頭能給足他面子。阿娘許是也疼的罷,但比起夫家,她只當女兒是盆潑出去的水。
………
回想此處,宓芙頓感指尖吃痛,原是她想的太全神貫注,手指被自己攥的發白不自知。
回過神,她輕輕攙扶起久跪在地的阿姊。但她愣是不起,且拂開了她的手。似是得不到她滿意的答案便一直就此模樣。
宓芙沒法子,她這個阿姊性子看似溫和好欺,但若是她認定的事兒或是碰了底線的事兒,她都倔的很。而自己,性子向來沒心沒肺不愛鑽牛角尖,也算姊妹倆性格互補。
見此,宓芙也只好越過阿姊身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攤開垂首道:「民女,沈氏次女沈宓芙謹遵聖旨,叩謝官家聖恩。」
「阿芙!!」
背後傳來阿姊的斥聲,但她無暇再顧及了,阿姊身子骨弱,如今湖州還有春寒,她那雙腿腳一直便有老毛病了,受不了寒氣,且又跪了這麼許久,待會定是連走幾步路都踉蹌。
「沈宓芙,你當真想好了?」淮雛又提醒了一道,緊接著俯身在她耳畔小聲道:「你不是答應本王願同一起去汴京找父皇拒旨的嗎?怎的臨時變卦?」
是了,在聆音樓時他給的那兩個選擇。她內心是嗤之以鼻的,第一個選擇,她暗自心中還咒罵了禎王一番。雖有幾番姿色,但性子過於自命清高,她是不喜和這種人相處的。
第二個選擇,她又不差錢,家底兒是有些的。且拒聖旨那可是死罪!
但當時她翻窗離去時還是告訴了他自己選二。所以,反觀如今,她的態度的確有些言而無信了。想必在他那已經是與小人如出一轍了。
宓芙斜睨看向俯身於她耳畔邊的淮雛,眨眼笑道:「禎王殿下,民女想好了。殿下生的這般眉清目秀,性子又這般有趣,能得嫁天家,得嫁殿下,乃民女的祖上燒高香了都。」言罷,她又攏了攏自己雙手,示意他將聖旨放上來。
這下子,可給淮雛氣壞了,他重重將聖旨扣在宓芙雙手上,連口諭都沒讀便復手離去,走至花廳門檻時,頓了會,轉過身子,朗聲笑道:「沈二娘子的綽號真與本人極為相配,本王便在汴京等你。小,混,球。」言罷拂手轉身離去。
見人離去,宓芙才忙不迭人起身欲攙扶仍跪地的阿姊,怎料,阿姊起身後便甩開了她的手,頭也不回的被女使扶著離開。
她心中知曉,阿姊這是氣住了,但不是氣她,而是自己在氣自己。
………
淳和辰月初八,是宓芙與徽音一同嫁去汴京的日子。沈家早早便掛好了紅綢,貼上了許多喜字。
繼上次之事,宓芙可是哄了好半天徽音,而徽音掩著帕子自責著自己沒本事,護不住她。兩姊妹說著說著便抱著都哭了一番。而對於沈父沈母做的那番醜事,她也更是不敢向徽音提的,怕徽音起後懷疑些什麼,又將他們二老沒清理乾淨的尾巴給徹底了結好了她才放心。
官家很重視這次親事,命令禮部大辦,務必要體體面面風風光光,更是派了許多官員前來。
「阿姊真美,我記得古時有四位大美人,我看阿姊把她們都比下去了。」宓芙笑著看向房中的徽音,讚賞道。
「你這小滑頭,竟會挑些我愛聽的。」徽音輕笑道,攥著帕子輕輕在宓芙鼻尖點了點,繼而整了整身子上的霞披。似又想起了什麼看向宓芙:「秦公子那,你可打點好了?」
聞言,宓芙眼神黯淡了幾分。阿姐口中的秦公子,全名秦不辭,乃阿爹門下最出眾的學子,性子溫潤如玉。江南許多名門貴女都曾愛慕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大抵就是用來形容他這種皎潔月光的人兒。
「都說好了……。」
辭哥起先寫了一封信託人給她,信中寥寥幾筆。他說他信自己不會做這種事兒,他會去查清這事然後上稟官家,請官家做主,讓她別害怕,一切有他。再後,便是她接旨的那天,辭哥借著向阿爹好學的名頭抽空來到了她院落,但卻並未踏進來,候了許久便匆匆離去。
「阿芙?阿芙?」
阿姊連喚幾聲,她才回過神,「怎麼了?」阿姊問道。「沒事兒,快到吉時了,阿姊走吧。」她輕聲笑道。
迎親隊伍動靜很大,宮中儀鸞司、翰林司、輦官、親事官、都來了。兩旁的教駿兵士正在清理閒雜人等,為轎攆騰出路來。恰在此時,宮裡來的幾位嬤嬤上前攙扶著沈徽音,將她接進了彩花做的紅轎輦。
因品階不同,沈宓芙的轎輦稍遜普通了些,轎子在其後不遠處,迎他嬤嬤就個把。兩人同時上了轎後,親事官才高聲仰道:「轎起」。迎親隊伍中的鑼鼓手順勢敲響了鑼鼓,一路上熱鬧的很。
汴京離江南還是有些距離的,其中便要坐船走水路,來來回回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這陪嫁的妝奩就耗了幾撥人,且還單獨置了所船房。
兩人一先一後下轎,宓芙半步腳剛邁進船上,便瞥見不遠處一抹熟悉的身影,剛想歪頭踮腳看便被身旁的幾位嬤嬤催促著:「縣君,該上船了。」這才別過臉踏至船板上,可回頭再望去那方向時,那抹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許是眼花了吧?宓芙暗自揣摩著。
………
汴京城內,東宮。
禎王淮雛伏在案上,將半張臉埋進臂彎,髮髻微松,一副霜打了的模樣,悶聲道:「原是為大哥去探探大嫂嫂的性情容貌,怎的,反倒替我招來一門親事?我一個人還沒自在夠呢!」
不遠處,著玄色暗紋常服的男子手中正握著一卷書,聞言低笑,聲氣溫潤如浸涼泉:「你在江南的事兒,汴京傳的有鼻子有眼。聽完後真是驚煞我也,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收收心了,這兒女情長,總該嘗些滋味。」
「大哥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淮雛側過臉,頰邊還沾著幾絲亂發,咬牙切齒,「大嫂嫂性子溫雅,為人清正,確是個好相與的。可她那妹妹——哼,言而無信,實乃小人做派!十足的小混球!」
玄衣男子眉梢微挑,合上書卷,眼底笑意更深:「倒是頭一回見人能把九弟氣成這般模樣的。」
「她既然敢嫁。」禎王倏地撐起身,指節重重叩在案几上,一聲悶響:「我便讓她在禎王府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