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崔娘子的刁難


  昨兒個夜裡,宓芙是輾轉反側愈想愈不對,這廝平日裡從不往她院中踏足,冷著她。卻碰巧崔娘子嫁進府後,頻繁了些。

  因昨兒沒睡好,宓芙那下眼周黑了幾分,米酥上妝時還特意重重蓋了蓋。

  離崔允真的汀竹院不遠,便能聽到幾聲院中傳來的犬吠聲,宓芙倒是不怕狗,但身旁的米酥是有些懼怕的。

  米酥家境清貧,兒時家中吃不起飯,她那阿爹又好賭,卻每次慘輸,一來二去,她那阿爹便將苗頭看向米酥,要將她賣進賭坊補了那窟窿,而她那阿娘,也是個無知婦人,眼中只有米酥那阿哥,便也默許了她阿爹此舉。

  賭坊的主家也是酷愛養狗的,米酥曾不小心被咬過,一來二去,便也成了米酥一塊心病。宓芙每每想起這,心中便痛罵了上千遍米酥那對牲畜不如的父母。

  「你在院外候著,我去請安,不會太久。青團跟著我就好。」宓芙看向米酥輕聲道。

  米酥鼓了幾分勇氣,想要尾隨宓芙身後進院的,但院中那又幾聲犬吠,聽的她卸了勢,只好乖乖捂著耳朵候在院外。

  甫一進院,宓芙還未來得及躲避,便遭一女使潑水,裙擺下方濺了一身水。

  「呀,沈娘子,倒是奴手賤,怎濺了娘子一身水,該打真是該打。」拈酸說話的正是崔允真的貼身女使春來。

  這院中躁動這般響,可那屋裡頭的人卻仍不露頭,似是任由其女使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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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宓芙哪忍的住這般氣,斜眼看身側的青團。青團受意,連忙解開系在腰間的骨辮,揚手便朝那春來手上狠狠打去。

  春來吃痛手一松,那銅盆便「哐當」一聲掉地,伴隨著還有一陣狗吠。裡頭那位似是不滿,終走了出來露了面。

  宋人多以素淨的顏色為雅,而今天的崔允真穿的極艷。她著一襲藤蘿紫羅褙子,羅紗瑩薄,內搭茄紫抹胸,下身牙白羅裙,鬢間只簪數支銀花,風姿明媚。

  「春來,你這是怎麼了?不過是端一盆淨臉水,竟也拿不穩麼。」崔允真故作嗔怪,眉眼間滿是驕矜。

  春來一聽,連忙跪地叩首,佯裝哭腔道:「娘子,奴冤啊。奴本是想將娘子的淨臉水潑出去,卻不成想,潑到了……沈娘子身上。可沈娘子,竟默許身旁女使用辮抽打奴,這才疼的奴沒拿穩,娘子定要為奴做主。」

  「還有這事?」崔允真故作看戲模態,抬眼看向面前的宓芙。

  宓芙不緊不慢朝著崔允真福身作揖,這才開口道:「崔娘子妝安,原來這叫春來的婢子正是你的貼身女使啊。怪我都怪我,若知是您的女使我怎會敢這般?」

  若方才知是你的女使,她那掐酸的口吻,我只怕打的更狠!

  她頓了頓,故作惶恐姿態,用衣袖抹了抹眼角不復存在的眼淚,:「娘子,您是不知。我從那江南一路遠嫁,在府中備受冷眼,更是不被汴京百姓待見。方才見您女使潑我一身水,我便想就此作罷不多生事,可誰知,她竟出言無狀。這在府中倒還好,可若傳入官家耳中,她親自許的縣君娘子被府中下人言語辱罵,這可不是打了他的臉?也打了您的臉!」

  「故才默許身旁女使教教規矩,畢竟,這人言可畏啊!」

  「娘子,我……。」跪地的春來似是還想多說些什麼。可迎來的便是被崔允真的斥聲打斷:「倒個淨臉水也倒不好,我從家中把你帶進府是幹什麼吃的,自去領十棍。」

  言罷,似是心中盤旋了什麼,這才展顏笑著看向宓芙,:「沈娘子莫見怪,這女使沒規矩,確實該罰。既然安也請了,我便不多留你了。」說完,轉身便離去。

  這是將她視敵了?

  回汀蘭院的這些許路程,宓芙才想出昨夜淮雛那廝為何這般。新婚之夜,新郎官不去新婦房頭洞房花燭,反而來她這側夫人的房頭。他這是存心故意的!

  越想起這,她便窩了一肚子火,匆匆問過淮雛院中僕從他的去向。

  ………

  東街角口某處。

  宓芙趴在一木房壁上,左顧右盼的望著周遭。

  「娘子,我們為何要這般偷雞摸狗的模樣?」米酥有些疑惑。

  宓芙伸出食指在唇邊輕「噓」了一聲,才道:「笨!我這是捉姦!當然得如此,萬一被他發現了,我還怎麼捉?」

  這淮雛,也忒窮酸小氣了些,雖說身為親王事事都受大宗正司的限制,不好太引人注意,但好歹也是跟著他的女人,怎就安排在這等地方。

  愈想她愈直搖頭,眸子還盯在那不遠的木房子裡。快一炷香了,那房門才隱約被打開了一小口,旁邊那抹打眼的杏黃色衣角,宓芙篤定此人必然是淮雛!

  想起這,她抱著捉姦的激動忙不迭失的大步靠近,伸手便猛地抓起那杏黃袖擺,大喊:「禎王私下幽會佳人!被我逮住了吧。」

  可誰知,下一秒,她便很快被那抹杏黃使勁揪進了房內。

  房內,並無什麼佳人,而是一位年喻四㫬的男子,脊背微微佝僂,想來定是常年伏案埋首書卷,宓芙輕揉了揉眼眶,這才看清那男子的面貌。

  是那個老夫子!

  而揪著她衣袖的淮雛正挑眉凝視著她,眸中仿佛在說,你為何在這?

  宓芙試圖用笑聲打破如此尬局,但自知定是混不過去,心虛中,她故作迷糊:「今兒天真好,陽光明媚,適合到處走走逛逛,咳咳。」

  「你是那天的娘子?」那老夫看向宓芙,復別臉又看向淮雛,輕聲問道,「殿下,你認識這位娘子?」

  淮雛鬆了松揪著宓芙衣袖的那隻手,拍了拍手,像是摸了有灰塵的東西。「嗯,我…內子沈氏。」

  宓芙靜靜立在一旁,望著二人在自己跟前目光暗暗交錯,眼波往複流轉,仿佛已然暗中議定了什麼。但她能察覺出,這位老夫子的身份定然不簡單。

  …………

  中宮,陳媼急匆匆從殿外走近曹皇后身旁,自袖中取出一卷密札委身遞去。

  曹皇后接過密札,抬手展開,斜睨著紙上字句,眉眼間怒意翻湧:「予特意讓孺嫲將他養成個紈絝,面上也一直本分著,可哪裡料到,如今也生出了不安分的想法。」

  說罷,又輕輕按揉著太陽穴,眸色驟然沉下:「這幾日官家屢屢宣召於他,頻次竟還在晏兒之上。到底年歲漸長了,不甘居於如此。他既心中生出自己的盤算,那予也只得使法子了。」

  言畢,曹皇后緩緩起身。一旁侍立的曹莬見狀,急忙上前伸手攙扶,曹皇后側目瞥了眼曹莬,眉宇間儘是恨鐵不成鋼。

  她走到殿中書桌前,執筆於兩卷密札寫下密語,寫完,將密札依次遞給陳媼,沉聲吩咐:「左邊送曹府,右邊送……」

  得了令的陳媼接過密札,福身便離去。

  曹莬攙扶著曹皇后,見她穩穩坐於貴妃榻上,這才鬆開了手。垂眼耷著個腦袋,不敢直視面前的人,兩手輕輕攪著那手中的月白帕子。

  「你也不小了,今年一過,你離及笄之年就過去三年了。性子怎就不能隨著年齡增長增長?你沒有出眾的相貌,那就從旁的方向使招」

  略頓,又伸手指了指曹莬,道:「予不是說過,讓你往日裡多穿些女娘家家喜愛的淡杏粉,水湖藍,豆綠,這幾種顏色嗎?你今日怎又穿這般素淨?哪家公子見著了會喜歡?」

  曹莬聽著,頭低的又重了些,睫毛顫了顫,才唯唯諾諾說出幾個字:「姑母,莬兒知錯了。您別因此氣壞了身子。」

  「罷了。太子那邊,予已是想不出別的法子。他如今一顆心盡數撲在沈徽音身上。況且官家現下對曹家本就心存忌憚。這幾日,予已為你另行物色了一戶人家——河東裴氏,裴窈,現任大理寺少卿。往後你不必時時留在宮中侍奉予,回曹府居住,多多與裴府往來走動。」

  「那裴家這些年已然日漸衰微。族中便只有裴窈這一子,家主早逝,府中唯有一位年邁體弱的老夫人撐持門戶,正缺一位主母掌家。雖說裴窈年長你八歲,可年歲長些,反倒懂得體恤待人。」

  「以你原本的身份,這般門第,原是你高攀都攀不上的機緣。如今你算作予的侄女兒,又常在宮中伴侍予身側。裴家門第凋零,你嫁過去便是堂堂正正的主家娘子,執掌中饋,不必屈身為妾,仰人鼻息看人眼色。」

  說完,曹皇后便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羽扇,輕輕搖著,揣摩般看向面前俯首帖耳的曹莬。

  「是……,莬兒謹記。」曹莬略微作揖,回答的語氣多了些怯懦和猶豫。

  曹皇后也不再多語,丟些銀兩在曹莬身前,叫她明日出宮再添些打眼的衣料。但心中卻不禁暗嗤,這般性子,到底是成不了什麼大氣候,能嫁個大理寺少卿也算她有福分了。

  伺候完曹皇后安寢,曹莬才躡手躡腳合上殿門,轉身回到她的寢宮。

  剛掌燈,她身側的女使合歡像是憋了一路的話,忙欠身說道:「娘子,皇后娘娘方才那般,像是對待她圈養的貓兒狗兒,著實做的難看了些。」

  「合歡,我知曉你是為我。但這種話,往後別再說了,如今在宮中,萬事皆小心。」曹莬輕聲說道,伸手拿起桌几上的銀剪子去撥弄那燭火芯子。

  唉…候在旁的合歡也只得暗自嘆氣。

  ……………

  是夜,汴京的夜卻不似那般寂靜,這才一更,馬行街擺夜攤的還有上十家,旁的酒樓瓦子也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沿著街道往前走上兩里地,有一處木架搭就的甜水小攤。

  那攤邊左側斜插一面寫著「蜜肆」的布旗,隨暮風微微拂動。攤面上錯落擺著各色蜜漬果子與盛冰水的瓦盞,右側整齊立著幾瓶通透蜜罐,罐中蜜漿沉沉。

  攤主是位年邁老者,一身粗布麻衣,衣上打了好幾處補丁。見有行人經過,老者連忙揚聲吆喝:「冰甜果子水喲!過路的郎君小娘子,且來嘗嘗哩!」

  話音剛落,一位著青衣年逾四㫬的男子路過,定在攤子前。攤主待看清人後,連忙咧嘴笑道:「孫夫子,我這可給你留著呢。」說罷,便蹲下身子在攤後的木匣子裡翻找出一半罐蜜起身遞了過去。

  那孫夫子並未先接過,而是從粗布做的荷包里拿出五文錢放在攤几上,這才接過那半罐蜜。

  攤主見狀,忙慌的只取三文,將剩下兩文迅速就要遞還:「孫夫子,你給多了。你常常來買俺的蜜,照顧俺的生意,這怎麼使得。」

  「正如你口中所言,我才更要多給。這旁的蜜少說要四五十分左右了,我向來是吃不起的。還多虧你做槐花蜜肯賣我,不然我可是要吃不起這蜜了,多給是應該的。」

  「噯,這本就是成色不好剩的蜜,還只有半罐。孫夫子這般說,俺都不好意思了。」攤主撓了撓頭,復忙忙夾了幾顆蜜果放進一碗冰水中,包裝好遞了去:「俺新研究的蜜果水,孫夫子就當替俺嘗嘗新,可莫再推辭。」

  見此,盛情難卻,孫夫子便伸手拿過,頷首道謝,這才離開攤位。

  一路往前行三里,轉過街角步入狹巷,再打個左拐,方至那懸著「慎獨」木匾的小宅跟前,復伸手推開木門,木門吱呀一聲作響,他抬步走入屋內。

  房中一片昏暗,伸手不見五指。方才放下手中物件,移步前去掌燈,待燭火悠悠燃起,屋中光景盡收眼底。

  屋內陳設簡素清苦,僅有一床、一桌。唯見左牆之下立著數排書架,架上書卷層層堆疊。書架前橫置一張長案,案上擺著一套久經摩挲的文房四寶,筆墨皆有歲月使用的痕跡。

  許是有些餓了,孫夫子這才前往房旁的膳房,取了一塊白豆腐,簡單做了個蔥油拌豆腐,合著方才的冰果飲子填肚。

  ……………

  禎王府。

  宓芙剛扯開被褥,準備就寢,誰料淮雛那廝又來了,還自帶了枕席。

  「你這是沒完了?」宓芙抗議道。

  怎料淮雛卻像沒聽著她說話般,自顧自的走近床榻邊,慢條斯理的鋪著手中被褥。

  宓芙復想再次開口,卻被打斷。淮雛停下手中的動作,沉聲問道:「今天的事你沒和旁人談及吧?」

  這正經模樣,倒叫宓芙有些更加好奇白日裡那夫子的身份了,她搖搖頭,側目瞥了眼淮雛:「沒有,府中人都以為我去捉姦了。」

  捉姦?淮雛別過臉看向宓芙,面露詫異:「你今天這齣,是懷疑我在外養小妾?」

  宓芙點頭輕嗯了兩聲,「就那日,青團看你抱著匣子火急火燎出府。」

  「你這就懷疑我養小妾?」淮雛更詫異了幾分,一臉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宓芙。他那是辦正事,還是辦義事,倒成了她嘴中的…這種事兒,不過也好,那幫大宗正司盯的緊,這個噱頭倒比那個強,反正在汴京,他也是實打實的紈絝王爺。

  「咳…,不說這個了,還有,你能不能別總往我房中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想讓那崔娘子對我生妒恨,好借她的手對付我是吧?」宓芙叉腰抗議道。

  淮雛抿唇淺笑著,丟下兩個「休想」便倒頭就準備入寢。

  氣的一旁宓芙脫掉鞋襪,朝著他背脊上猛踹了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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