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咬痕


  「聒噪!」裴窈叩響驚堂木,漠然看去堂下楊平,「將楊平押去州衙廂房,好好看護著!」

  幾位差役聞聲,拱手道「是」,欲伸手要去押楊平。

  他見狀,冷哼一聲,負手率先走出,道:「本官自己會走!何須你們這等人碰我。」

  ……………

  是夜,荷風小築的花廳里,已然掌起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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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間的事算是告了一段落,只需待到回汴京交由官家處理便可。

  因案子情況緊急,裴窈商榷明日便啟程北上,日子定的是有些急了些,但也是怕楊平一日不回汴京,萬一這湖州又生什麼事端。

  花廳里,擺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淮雛手舉酒杯走向裴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裴大人,段青,常青,你這手棋子埋的好啊。本王就說怎麼近幾日不見他人影。」

  裴窈坐於一邊,也不喝酒,也不吃菜,顯得與桌旁幾位格格不入,他未曾急著開口,一旁常青搶了先。

  「大人真的神機妙算!在船上時,便讓我後頭再進湖州城內,不與大家一道。那時我還不懂這是為何呢?

  「原是自官家將這秦解元的案子交給了大人,大人便偷偷查了查。這才讓我混進了榮記鋪子,我這一混進去,就發現果真如大人所說。

  「這榮記有本帳冊里記錄著和楊平的進出明細,後頭我在榮邵隱的嘴中所知,他們記著這些,原是要後頭討回來的。」

  淮雛:「裴大人,這麼神機妙算?那我倒有些擔心裴娘子了?」

  曹莬聞聲,拈起帕掩了掩面。

  宓芙直搖頭,起身一把給他拽了回來,道:「這麼多些吃食,還堵不住你這嘴?」

  淮雛聞言,坐回原處,瞥了眼面對而坐的秦不辭,夾了片藕擱在宓芙碗中:

  「娘子說的是,我這就閉嘴不言。」

  秦不辭盡收眼底,笑了笑,伸手將一碟荷花酥推近宓芙身前,溫聲道:

  「還記得兒時,你做的第一塊荷花酥便是先給我品嘗的,不知今日這荷花酥和從前做的味道有何不同?

  「糯糯可否嘗嘗?」

  談論吃食,宓芙便來了興致,她伸手拿了塊,輕咬一口:「外酥里軟恰到好處,甜淡適中,還不錯。」

  秦不辭欲伸手也去拿一塊,一旁淮雛伸著脖頸湊近宓芙,輕咬了一口方才她手上的那塊荷花酥,忙咀嚼下咽,才道:

  「我覺著,不如阿芙在禎王府新做的那糕點好吃。」

  宓芙低頭看向手中被咬的只剩小半塊的荷花酥,又偏頭看向淮雛。

  她重新拿了好幾塊擱在淮雛碗中,嗔怪道:「殿下既然這麼愛吃,那不防多吃些?」

  「多謝阿芙。」淮雛擒著抹笑,望向對面而坐的人,拿了塊就往嘴裡送。

  秦不辭觀此,眉眼彎彎,抿了抿唇,「糯糯,這往常,你新研發的糕點都會讓我替你畫一副圖樣,如今,不知糕點叫什麼名?若有用的到我之處,儘管和我說。」

  「丹青罷了,本王也略知一二,阿芙嫁與我後,糕點圖樣就不勞秦解元多費心了。」

  淮雛剛吃完一塊荷花酥,就著酒水順了下去。

  言罷,他轉頭,湊近宓芙,語氣放低,問道:「話說,你這新糕點叫什麼名兒?」

  「噎死雛糕。」

  宓芙聲音不大,但足於在坐眾人聽去。

  淮雛登時覺著喉嚨像被剛吃的荷花酥噎著了一樣,又飲了幾口酒水。

  秦不辭在旁,輕笑出了聲。眉眼間卻藏了抹不易察覺的黯淡。

  曹莬則掩著帕子溫笑,看著面前的幾人打打鬧鬧,慣性的想拉著合歡一同。

  撲了空才憶起,合歡如今已在耳房裡修養身子。前兒個,她因那檔子事,裴窈著情處理,判了合歡十脊仗。

  待歸京後,只怕官家才會定罪。

  曹莬不善懂律法,問過裴窈才知,她怕是留不住合歡了,因不是主犯,會減罪一等,判徒二年。

  暮色四合,花廳宴席也是散的大半,獨留了幾名女使在旁收拾著。

  宓芙踉蹌的朝聽荷苑方向走去,方才喝了些許酒釀,身子有些微乎極微的。

  一路上,淮雛靜靜護在她身旁,深怕她人掉進庭院荷花池中。

  聽荷苑小平石拼湊的石板路,宓芙甫穿過一個儀門,身子便要欲倒而去。

  淮雛見此,忙伸手扶住。「你這喝不了還非要喝這麼多?」

  言罷,他打橫將宓芙抱起。

  宓芙頓覺整個身子如騰空了般,嚷道:「我怎麼……飛起來了?」

  淮雛不言,抱著她往遠處的苑門走去。

  宓芙雙手往上抓著,像是抓住了什麼軟乎乎的米糕一般,她指尖用力捏。

  淮雛臉頰吃痛,忙道:「沈宓芙,你捏我臉作甚!鬆手!不然本王就將你撂地上了。」

  宓芙醉的不省人事似的,全然聽不著他口中所說,雙手圈住淮雛脖頸,身子暗自使力,唇齒咬向那塊米糕。

  淮雛整個身子隨之也左晃晃,右搖搖的,剛定身,臉頰那塊便傳來吃痛感。

  「你是屬狗的嗎?」他小聲假意嗔怪道。

  「米糕……怎麼……有點點咸……青團…米酥多加點蜜進去!」宓芙囁嚅著。

  淮雛:「廢話!你咬的本王的臉!」

  言罷,終到了聽荷苑中,他抱起宓芙就要往房裡去,候門的兩位女使瞧著,暗暗偷笑,伸手打起門帘。

  淮雛將宓芙輕輕放回床榻,正欲抽身離去,脖頸卻被那雙柔軟的手死死圈住,退不得半分。

  宓芙翻了個身,淮雛怕她手臂吃力,給崴著,不由得順勢側了側身。

  於是他便這般半倚半懸地留在榻上,上半身靜靜伏在宓芙身側,下半身卻還斜斜垂落在地。

  整個人介於榻上榻下之間,姿態說不出的古怪。

  兩人面龐相距不過毫釐,淮雛忽覺鼻端一陣溫息拂來,一進一出間,竟隱隱帶了些酒釀的甜香,又雜著她身上那縷若隱若現得體香,清清淺淺。

  他忽想起在汴京禎王府那些時日,便留意到,宓芙像是不喜薰香。

  但到那季夏熱頭時,會見到她親自取些薝蔔花來,揀那開得最好的,斜斜插在青瓷膽瓶中,注進清水養著。

  根枝浸在裡頭,白花瓣兒自有一股清芬,不濃不淡,恰好染香了整間屋子。

  淮雛看著面前的宓芙,手指不自覺輕撫了撫她的臉頰。

  宓芙像是感受到了般,將頭埋深了些,蜷縮著,像只呼呼欲睡的小狸奴。

  …………

  翌日清晨,聽荷苑中忽聽得"砰"的一聲脆響。

  原是宓芙抓起床畔一個睡枕,劈面朝淮雛擲去,口中嚷道:「淮雛!你好生無賴,怎的睡在我榻上?」

  淮雛被這一砸,迷迷糊糊睜開眼來,揉了揉,懶懶地望她一眼,道:「在汴京禎王府時,又不是沒一處睡過,值當什麼大驚小怪?」

  話是這般說,論起道理來倒也不差,他二人既已成親有些日子了,同榻而眠本也是名正言順的事。

  可宓芙心裡頭偏就覺得不自在,說不出的彆扭。

  在禎王府汀蘭院那會兒,她竟絲毫不覺有什麼異樣,只當旁邊多了個礙眼的陪睡人罷了。

  可如今到了湖州聽荷苑,不知怎的,心裡頭就生出些古怪的滋味來,似有彆扭,又似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細細一品,竟還帶了一絲羞意?

  宓芙想到此處,忙不迭搖了搖頭,臉頰已飛上兩抹緋色,又抓起一個枕頭朝淮雛身上擲去,口裡嗔道:

  「你你……你還不快些起開!這是我的苑子,我的宅子,你再賴著不走,仔細我將你撂出去!」

  淮雛聞言,含笑坐臥起身子,輕指了指自己一旁臉頰,道:「阿芙當真不記得昨夜之事?倒真教為夫好傷心。」

  宓芙偏頭瞧去,那臉頰上還有絲淡淡的齒印,頓時心中暗忖:這難不成是我咬的?

  她輕咳兩聲,故作鎮定:「看什麼?一大早便這般顧影自憐嗎?」

  淮雛聞言,知她是故意裝糊塗,便也故意將身子傾過去,湊得極近,笑道:「如今這個距離,可瞧得真切了?」

  宓芙忙不迭偏過臉去,耳根子卻已漸紅,嘴裡推搡著嗔道怪道:「你你……快出去,仔細我攆你!」

  淮雛非但不退,反抬手捏住那半邊臉頰,拿腔拿調地拖長了聲音:

  「沈宓芙,你昨夜那股子纏人的勁兒,可不是今日要趕我這般!

  「那時你手腳並用,恨不得長在本王身上,箍得死緊,生怕我跑了似的,怎麼,才一宿,便就翻臉不認人了?嘖,真是好狠的心腸。」

  宓芙聞言,登時忸怩起,她恨不得將面前之人的嘴給縫住。

  她拿起一旁枕頭,又朝他猛地一砸,「你不走,我便打得你走。」

  淮雛不慌不忙地抬手,將那枕頭穩穩接在掌中,順勢往自己膝頭一擱。

  他微微傾身,湊近了些,雙眸含笑:「好好好,本王這就走。你砸了兩個了,手可酸?」

  宓芙哪會肯答這話只,只將臉別向一旁。

  淮雛見她這般模樣,眼底笑意更深。

  …………

  汴京福寧宮內,孫太后膝上蜷縮著一隻白毛狸奴。

  她手指輕撫著那狸奴的毛髮,細細聽著一旁曲媼俯在耳畔所言。

  方還含笑的眸子轉瞬即冷,「這人啊,往往不懂知足二字。」

  言罷,又看向茶几上那本佛經,道:「曲媼,你幫老身將這佛經賞賜給中宮那位。」

  曲媼聞言,欠身道「是」,輕拿起那本佛經,躬身退去。

  中宮。曹皇后正斜倚在長榻上,見曲媼人來,只輕瞥了眼。

  曲媼將佛經奉上,斂身行了一禮,這才開口:「老奴請皇后娘娘安。

  「這本佛經是太后賞賜於娘娘的,近日太后身子不爽利,但這謄抄佛經之事萬不可斷。

  「素來聽聞官家常常叫娘娘抄寫各種書冊,想來這佛經自是不在話下的。」

  話音未落,曹皇后手中團扇倏然頓住。

  她側目掃過那摞厚如磚石的佛經,眸中掠過一絲冷意,旋即掩唇輕咳兩聲:

  「真是湊巧,本宮近日偶感風寒,身子倦怠。這經卷予先收下,只是這謄抄之事,怕是……得容予將養幾日。」

  曲媼聞言,微微躬身,語氣卻無半分退讓:

  「老奴瞧娘娘面色紅潤,倒不似染了風寒。老奴斗膽再勸娘娘一句,此乃太后親賜,娘娘還需細細思量。」

  「你這刁奴,膽敢如此同予說話?」

  曹皇后猛地坐直了身子,怒意染上眉梢,「這般厚重的經卷,分明是苦役,何談賞賜?若真要抄完,予這雙手怕是都要廢了!」

  曲媼神色不慌不亂,垂首答道:「娘娘惱老奴不打緊,若娘娘惱的是太后,那可就是大不敬了。

  「官家以孝治天下,太后此舉,正是賜娘娘一片『孝心』。無論賞罰,娘娘都該領受。」

  曹皇后被這話堵得啞口無言。在這深宮之中,偏偏就是這兩位主子,她最是得罪不起。

  她咬了咬唇,終是泄了氣,冷哼一聲:

  「曲媼莫要會錯了意,這佛經,予收下便是,即日起便謄抄,抄完一頁便送往大娘娘宮中。」

  說罷,便朝身側陳媼使了個眼色。陳媼會意,拔腿走去,接過曲媼手上的佛經。

  曲媼這才欠身屏退而去。

  陳媼見狀,揮手遣退了在殿候著的眾宮娥。剛想要開口安撫,便見曹皇后將那本佛經拋擲在殿內地上。

  她驚恐萬分,忙奔去拾取,用袖子擦了擦佛經上的浮塵,哄慰:

  「皇后娘娘,使不得啊,萬萬使不得。若是被有心人看去利用,娘娘可就……。」

  「予算哪門子皇后?憑誰都敢給予氣受!」

  她話還未曾說完,便半路被曹皇后怒聲截去。陳媼將懷中擦淨浮塵的佛經妥帖擱於一旁,拿起團扇朝曹皇后輕扇了扇,道:

  「娘娘,莫因旁人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現在最要緊的,便是那湖州之事,聽說禎王與大理寺少卿皆安然無恙,還要帶人回汴京了,你看要不要路上?」

  「這小崽子,同他娘一樣,惹人嫌!予聽說那沈教授還活的好好的?」

  陳媼聞言點頭,「娘娘可是要?」

  「既如此,大娘娘賞了予一本佛經,予自當也要回禮回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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