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眾矢之的
大堂在場之人,皆叩首跪地。
齊昂緩緩打開旨卷,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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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大理寺少卿裴窈:
湖州知州楊平,涉嫌侵盜賑濟撫民官銀,系贓污重獄。
特命爾為推勘官,馳驛徑詣湖州,開堂根勘。
原勘官吏悉令退聽,一應案牘、囚證、庫藏簿歷,盡數交割付汝。
鞫問之際,唯憑狀款、參據法條,毋得回護,毋得鍛鍊周納。
若本州官吏有隱匿文案、私通消息、庇護嫌犯情狀,具名奏聞,朕當重加譴罰。
獄成之後,將人犯、供款、勘結文書,一併馳奏闕下,候朕親加裁斷。
故茲委任,爾其欽恤。欽此。」
「臣接旨。」
裴窈從齊昂手中接過那皇絹御扎,徑直走向大堂上首。他叩響案板上的驚堂木,道:
「提與本案相關的物證來。」
話音剛落,自大堂外便有四名差役提著兩大玄木厚箱走進,「哐」兩聲,放平在地。
裴窈目光落向堂下的楊平,沉聲道:「楊平,此箱之中,共搜出五十有餘的官銀,你作何解釋?」
「裴少卿,冤枉啊,這怎麼是官銀了?這不過是我這些年勤攢慢攢的私銀罷了,我這無兒無妻的,老了怕無人照料,特給自己備的養老錢。」
「是嘛?可經本官的官束所查,這箱子確為官銀,其中有一塊上面還刻著淳和二年的年號。你作何解?」
楊平拱著手,神情自若,倒不似慌亂,他道:
「裴少卿,單單就其中一枚銀鋌,您便能定了我這個罪?會不會太武斷了?興許你們將我私銀尋到時,有人想栽贓我,特使了這法子呢?」
裴窈聞言,指尖叩了叩案上卷宗,面色沉靜,不疾不徐:
「楊平,你道這是養老私財,又說是人栽贓。本官且問你,若真是自家積蓄,何不藏之府庫,卻深埋於亡妻的棺中?天下豈有將養老銀,埋入冢墓的道理?」
楊平面色微變,仍猶自撐著:「下官府中耳目雜多,怕招賊惦記,尋個隱秘處寄存,亦是常情。」
「好一個寄存。」裴窈抬手,「啟箱。」
兩差役上前撬鎖掀蓋。
玄木箱內,束腰銀鋌層層疊壓,泥屑猶沾鋌身。
他們取軟刷當大堂人的面逐一拂去,鋌底凹槽深處,鏨刻殘痕漸顯。
裴窈指尖點著案上簿冊,聲徹大堂:
「你以為,融了幾字,磨去幾字,便可遮掩?這五十餘鋌,非止一鋌留得淳和二年年號。
「若說是旁人栽贓,何處尋來這許多帶官庫印記的銀鋌,恰好埋入你家墳中?莫非有人憑空鑄出數十鋌官銀,專為構陷你一人?」
楊平站於堂下,口中卻仍硬:「簿冊被篡改的事也是有的!這官銀也亦能輾轉流入民間,這些種種,豈能憑此便定我這貪墨之罪?」
「簿冊是否篡改,轉運司舊檔一核便知,再者這批銀鋌,是從你夫人墓中起出的。」
裴窈眸子含己刃,直直逼去:
「再者,你身為知州,賑災銀通過你手出入州庫,而現在,這賑災銀出現在你家墳地,物證在此,你若說此銀與你無干,便說說這官庫賑災銀,緣何到了你亡妻棺中?」
話罷,堂中鴉雀無聲,廊下衙役屏息,二堂屏後的宓芙與曹莬紛紛默不作聲,且等著看出好戲。
淮雛在側旁坐著,淡淡開口,不越半步:「楊平,事到如今,你還不肯吐實麼?」
淮雛的話似是點透了楊平一些旁的,他目光一轉,看向淮雛,佯裝傾訴模樣,
「殿下,我亡妻的墓都被你們刨了,下官還有什麼可說的?官員妻子的墳塋都能刨的,那想栽贓下官豈不手到擒來的事兒?」
我呸!宓芙在二堂屏風後聽得可是犯嘔的很呢。這狗官慣是會將黑的說成白的,好在這次準備的人證物證夠齊全。
非要將這楊狗官給拉下位來。
「是,本王刨了州府夫人的墳塋,我認罪,後頭本王也自會補個文書札子上去,大不了費幾日墨筆,但…」
淮雛目光含笑,望去,手托撐著下顎,曬道:「本王該謝謝楊大人,若非你先派人掘了自家亡妻的冢墓,本王倒是還尋不著這賑災銀呢。」
「殿下莫血口噴人,下官何時派人去刨自家夫人的墓了?」
淮雛心中冷嗤,覺著有趣。
楊平之所以聽不著一點風聲,那全是因為刨墳當時,他留的那歹徒活口回去報了個好消息,讓他就對楊平說派去的人都皆死,沒人知曉。
楊平慣是疑心重的,他自個兒是不敢去的,怕打眼。定會又會派人悄然去墓地查看。
而彼時的州府夫人墓地,他們早已趁夜將墳塋布置了一番,墳塋里人口對的上數,便回去報了信兒。
不過這楊平是真會留心眼子,竟將那官銀藏在他夫人屍骨下的棺材隔板里。
乍一看就是厚實的上好棺材,再細看,是兩層棺材,上一層存放屍體,下一層偷放官銀。
「裴少卿,」淮雛撐著扶手起身,撣了撣袖口,「人證該傳了吧?本王瞧楊使君這副模樣,不見棺材,怕是不肯落淚的。」
隨即,驚堂木被裴窈再次叩響。「傳人證上堂。」
差役攜著管事陳小五來到了大堂,楊平覷了眼去,神情恍惚。
陳小五先是托著那殘弱的身子作了禮,這才緩自開口:「草民見過裴少卿,見過禎王殿下,見過各位在坐的大人。」
裴窈:「楊平,面前之人,你應當不陌生吧?」
「裴少卿,下官的事,怎又牽扯到這位了?我實屬不認識這人啊。」
陳小五聞言,詫異看去,在他身前從事多年,如今堂上,卻說不認識自個兒?
淮雛將面前情景皆看在眼裡,道:「楊大人,這陳小五人在你跟前做事多年,怎麼就不認識了?」
楊平:「下官每日見過的人實在是太多,府中也不常待,整日都在衙內,若說是我跟前人,我倒真不記得有。」
陳小五輕「咳」了兩聲,身子的傷還未痊癒,整個人都無精打采的,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楊平:
「想來楊大人貴人多忘事,草民輕賤不配入大人眼,自然記不得的。但草民若是告訴大人,我叫圓滿,大人可還記著?」
身為奴僕,便是再也喚不了自己全名了,主家喜歡你叫什麼你便只能改名改姓叫那個名字,做不得一點主。
陳小五這個名字對於楊府許是陌生的,但圓滿這個名字,可實實在在跟了楊府多年。
「圓滿?這不可能,他早幾天就已經死了,本官還去送過一程。」楊平面不改色,和陳小五投來的目光撞了眼。
裴窈看著堂上二人,肅然道:「陳小五,可有何物證呈來?」
「回裴少卿的話,草民這兒有一張幾年前楊大人教我學寫字的紙。」
他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那紙已皺得不成樣子,邊角泛黃捲曲,墨色也褪了大半。
差役近前接過,雙手呈至案上。
裴窈垂眸,將紙攤平,指腹壓過褶皺,露出那兩字:
「圓滿」
筆墨纖潤,字跡秀麗,不似男子摜寫的那般蒼勁有力。
「早聽聞楊大人寫得一手好字。」他開口,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來,「如今看來,確實如此,字跡倒有幾分俊秀。」
他將指尖拈起的紙推回差役手中:
「幾位書吏在湖州州衙多年,最識得楊大人的筆跡,煩請幾位品鑑。」
楊平站在堂下,額角早已沁出一些冷汗,有幾滴都滑落至顴骨了。
這都多少年了,他竟不知那日隨手落的兩個字,還被陳小五揣在懷裡,揣到如今。
為首的書吏接過紙,湊近了細看,指頭摩過紙面,又舉遠了眯眼辨認,半晌,遞與身後同僚。
紙在幾人手中傳了一輪,無人開口,只彼此對望一眼,又各自垂下眼去。
裴窈端坐不動,只看著他們。堂上靜得能聽見紙角被攥皺的細響。
「他們怎麼看了都不說話?到底是不是啊。」宓芙自二堂屏風後急不可耐問出了聲。
曹莬捻帕掩著面,輕笑出聲:「縣君娘子莫急,縱使不是,秦解元那兒的事,楊平也是跑不掉的了。」
如今這楊平,看來已是姑母的棄子。她暗自思忖著。
大堂旁側,淮雛見幾位書吏都不作聲,站起身子,走近,輕拈起看了看,:
「到底是不是啊?幾位書吏給個準話兒。」
「回殿下的話,字跡確實……極像楊大人的。」其中一位最年長的書吏開口道。
裴窈看向堂下楊平,肅然道:「楊平,你還作何解釋?」
「回裴少卿的話,這是栽贓,這是誣陷!字跡是最好臨摹的了,許是這人上哪兒臨摹了下官的字跡啊。」
陳小五聞言,冷嗤一聲,「楊大人,草民一條賤名,還不至於敢去栽贓湖州州府大人。
「當年您給我取名叫圓滿的時候,可是說的「圓滿,本官給你重新取名叫這個,是願你能事事圓滿。
「而後您見我不識幾個大字,便教我學寫自己名字。我感恩您,所以這張紙我小心翼翼珍藏至今。
「您和我說您的妻子也是因水患走的,所以再看到我尋死覓活時您告訴我,要好好代替家人那份一起活下去,還揚言會幫我尋到走散的家人。
「可這些年來,我一直是您見不得光的楊府管事,您將我藏於身後,讓我做的事皆是夜裡才能做的。
「我雖不多問,但如今,我一想也知了,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能是好事?」
言罷,陳小五沒再看他,目光轉向上首的裴窈:
「裴少卿,草民要狀告湖州州府楊平,他讓我們於昨夜去撅自己夫人的墳塋,說是撅完,就將身邊那群夥計盡數滅口了就行。」
「大膽!陳小五,你誣告朝廷命官,可是命都不想要了?」
楊平說罷,怒視看去。
「草民字字句句皆屬實,若是裴少卿不信,草民願寫下具切書!」
話音剛落,楊平身子打了個寒顫,心中憤然又驚疑:這賤民竟會知道這具切書!?
「陳小五,此事不可兒戲,你要知寫下這具切書後,可就沒有反悔餘地了,你口中所言不論是否你都需擔著。」
裴窈肅然道,望向他。
「多謝裴少卿提醒,草民清楚。」陳小五頷首應答。
一旁淮雛出聲截住,「唉呀,楊大人,這具切書你恐是還得再收一份了。」
裴窈聽懂他話中意思,又傳上幾人上堂。
其中,讓楊平整個人都直直癱坐在地,大堂內的人紛紛竊竊私語。
「這是…秦不辭?他沒死?」
「這怎麼會?」
裴窈再次叩響了驚堂木,道:「楊平,你不光貪墨賑災銀,還誣陷秦解元,於他飲食中下毒。又派刺客奪取沈縣君與禎王的性命,這樁樁件件哪條冤了你?」
藺老伯上前,作了禮,道:「裴少卿,這是草民寫的具切書,狀告湖州州府楊平於淳和二年金秋將朝廷賑災銀貪墨偷藏家中,草民當時給楊大人搭脈後,迷了路,親眼所見幾位奴僕般木箱子,就是堂上這種。」
秦不辭緊隨其後,自袖中掏出幾枚天仙子的果子攤開在手心,「裴少卿,這便是楊大人慾用此物果子派人混入榮邵隱飲食中,想將其變成我之前那般神志不清模樣。」
「裴少卿,裴少卿,你得救救我,這楊平想殺我滅口!秦不辭的事全是他聽上頭那位的話,一人所為,與我無關。」
榮邵隱跪地叩首道,這幾日被秦不辭扮鬼可是嚇的不清,好在藺老伯搭脈調養了回來,能開口說話見人了。
裴窈:「楊平!你可還有什麼解釋的!」
聞言,楊平自嘲冷哼了一聲,手指在堂的眾人,「姓藺的,你果真沒死,枉本官好找啊!
言罷,又看向秦不辭,「秦解元,詐屍這齣,玩的極妙啊?
「還有你,榮邵隱,沒有本官,沒有榮家,你以為次貢的位置會有你什麼事兒?還肖想頂替解元去汴京天子面前露臉?就你這模樣,早死八百回了。」
他言盡於此,眸子轉戾,大笑:「我是六品命官,官家只准你們審我,可沒允你們能即可治罪於我。你們,能奈我何?還不是得好好護送著本官北上汴京?
「本官但凡出點意外,只怕你們也不好交差否?」
淮雛幾乎氣的快咬碎了牙,這種人,非凡不會為自己做過的惡懺悔自責,反而還愈發張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