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鐘鳴鼎食
染血的粗布條順著八字鬍慘白的臉頰緩緩滑落。
極度的恐懼讓他連滾帶爬的爬上車轅,哆嗦著抓起馬鞭。
殘破的平頂馬車四面漏風,車頂上還卡著兩根重弩殘骸。
馬車就這麼軋著青石板,一路招搖的直奔內城。
穿過東直門,這裡是成國公府的後花園。
馬車剛一停穩,八字鬍便哆嗦著腿下了車。
他連直視林澈的勇氣都沒有,但還是強撐著在前頭領路,從偏門將人請進了國公府外門的一進院子。
剛把人領進會客廳,八字鬍便如蒙大赦。
他胡亂告了聲罪,便跌跌撞撞的衝出廳門,連滾帶爬的消失在抄手遊廊的拐角處,趕著去向老爺稟報了。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林澈不以為意,在廳內挑了張紫檀木圈椅坐下。
他舒展著寬大的黑色斗篷,微眯著眼打量這座占地廣闊的國公府。
哪怕只是外圍的一進院落也極盡考究。
透過半開的鏤空花窗,庭院裡重疊的極品太湖石假山遮擋了大半視線。
不過依稀還能看見遠處水榭暖閣飛檐上挑著的八角宮燈。
廳內的瑞獸銅爐里,正幽幽飄出一股異香。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龍涎香,而是西域貢品冰片混著安息香的味道。
這玩意兒一錢的價錢,足夠買下邊關苦寒之地丘八一年的性命。
林澈扯了扯嘴角,嗤笑出聲。
大明朝的骨血都快被文官吸乾了,這幫世襲的國公爺倒是比東林黨更懂什麼叫鐘鳴鼎食。
水榭暖閣內。
八字鬍撞開厚重的楠木雕花門,連門檻都沒顧上跨,直接撲通一聲滑跪在冒著地龍熱氣的漢白玉地板上。
「國公爺……出大事了。」
他喉嚨里呼嚕作響,聲音嘶啞驚恐。
這動靜嚇的正在一旁撫琴的兩名清倌人手一抖,琴弦突兀的走了一個破音。
主位上,穿著大紅織金蟒袍的成國公朱純臣端著白玉酒杯的手腕微不可察的一頓。
左手邊的英國公張世澤依舊閉目養神,右手邊的定國公徐允禎則漫不經心的用象牙筷撥弄著碟子裡的熊掌,眼底浮起一絲不悅。
朱純臣放下酒杯,語氣沉鬱。
「天塌不下來,慌什麼,接個人的功夫,林大人呢。」
八字鬍把頭死死磕在地上,渾身篩糠。
「在……在會客廳候著,接人的六個府衛,全死了……半路上冒出十二個死士,用的軍中制式重弩伏擊。」
這話一出,暖閣內死寂了一瞬。
張世澤猛的睜開眼,目光直刺向朱純臣。
徐允禎手裡的象牙筷停在半空,笑容漸漸收斂。
「老朱,你派出去的可是九邊退下來的好手,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死絕了。」
朱純臣臉色瞬間陰沉,死死盯著八字鬍。
「林澈要是死在我的車上,這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他被射成了刺蝟。」
八字鬍咽了口帶血的唾沫。
「沒……毫髮無傷……那十二個重弩死士……全被林大人徒手宰了。」
「一個人,不到半盞茶,硬生生砸成了肉泥……小人親眼所見,那根本不是肉體凡胎的做派。」
啪嗒一聲。
徐允禎手裡的象牙筷掉在桌上,骨碌碌滾落。
三位執掌大明武將門面見慣了風浪的頂級勛貴,此刻面面相覷,眼底皆是掩飾不住的驚駭。
一個人,徒手破軍中殺陣。
張世澤最先冷笑出聲,打破了壓抑的氛圍。
「看來咱們都看走眼了,軍中重弩,死士伏擊……除了文官那幫陰黑的老狐狸,誰能算計的這麼准。」
「他們這是想借刀殺人,既除了林澈,順便把謀殺朝廷命官的黑鍋死死焊在咱們武勛頭上。」
徐允禎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神漸漸深邃。
「東林黨構陷不足為懼,咱們扯皮了一百多年了,可怕的是這個林澈。」
「他在平台把袁崇煥罵吐血,把皇上罵的下不來台,結果去詔獄裡逛了一圈,不僅沒死,還全須全尾的被放出來了。」
徐允禎屈指敲了敲桌面。
「這說明什麼,說明皇上這是認清了文官的嘴臉,暗地裡給這姓林的長了勢,要放他出來當一條咬人的惡犬。」
「現在這條惡犬,不僅牙尖嘴利,還他娘的有萬夫不當之勇。」
朱純臣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震驚壓下。
「既然是皇上看重的人,咱們就更得把戲做足,刺殺的事推給文官。」
「但光憑嘴皮子,只怕這活閻王不會善罷甘休。」
徐允禎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做派,不屑的笑了笑。
「那便先給點甜頭,大明朝哪個當官的不貪,他一個剛出詔獄的窮酸舍人,見過什麼世面。」
徐允禎頓了頓。
「京郊宛平縣,五百畝上好的水田,連帶著五十個佃戶的長工契還有南直隸鹽課的乾股給他分個半成。」
「這點兒產業對咱們三家不過是九牛一毛,既不動咱們的根本,又能讓他記個好。」
張世澤微微頷首。
「老徐說的對,只要他收了咱們的錢糧,以後他查帳揮刀的時候,自然就砍不到咱們的莊田上。」
達成默契後,朱純臣一腳踹向癱在地上的八字鬍。
「還裝死,去把林大人請進來。」
八字鬍如蒙大赦,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
暖閣里重歸平靜,幾名清倌人識趣的重新撥弄起琴弦。
伴隨著絲竹聲起,十幾個正值二八芳齡容貌嬌美的舞姬踩著碎步輕盈入場。
她們水袖翻飛,在閣中翩翩起舞,仿佛剛才的血雨腥風從未發生過。
透過那群妙齡少女令人眼花繚亂的舞姿,三個老狐狸交錯的眼神里,依舊藏著各自盤算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