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皇帝的恐懼
沈煉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是,據暗樁回報說暖閣里動靜極大,定國公徐允禎當場掀了桌子還摔了酒杯,那嗓門大的隔著兩進院子都能聽見。」
崇禎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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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還篤定林澈是武勛的人,可武勛派出來的棋子,哪有上門就把東家罵的掀桌子的道理。
這不對。
如果是同夥在席面上演戲做給外人看也就罷了,可掀桌子摔杯那是真急眼了,徐允禎那個暴脾氣這輩子只有別人惹他的份,能讓他在自己人面前丟這麼大臉面那絕不是在演。
可如果不是同夥,那林澈半夜跑去國公府做什麼。
崇禎的手指又伸向了那方硃砂盒,在半途再次停住。
他面無表情的盯著御案上被硃砂濺髒的奏疏,手指轉而敲擊起扶手,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暖閣里的三名錦衣衛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掀了桌子,然後呢,他走了沒有。」
崇禎的聲音忽然變的平靜,平靜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盧劍星咬了咬牙,把後半段消息一口氣倒了出來。
「沒走,林大人就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紋絲不動,他不僅沒走,反而逼著定國公把掀翻的桌子給他扶了起來。」
崇禎的眼皮跳了一下。
「最終的結果是~國公府的人始終沒敢動手,林大人在暖閣里待了約莫一刻鐘,隨後安然無恙的從國公府正門走了出來。」
「正門。」
崇禎喃喃的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乾澀。
不是掩人耳目的側門,也不是暗通款曲的角門,是正門。
成國公府的正門平日裡只有迎接聖旨和接待同級勛貴才會打開,而林澈選擇大刺刺的從那裡走出來,就像是在無聲的向全天下宣告他的行蹤。
光明正大且毫無避諱。
他不怕文武百官的側目也不怕錦衣衛的暗查,更不在乎他這個大明皇帝知道後是否會生出猜忌,他不僅是要打成國公的臉,更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百無禁忌的底氣。
一個渾身濺著血的從七品中書舍人,就這麼坦坦蕩蕩的從國公府的正門走了出來。
崇禎慢慢閉上了眼睛。
暖閣里安靜的只剩下炭盆偶爾迸出的噼啪聲。
他的手指還搭在扶手上且敲擊聲已經停了,腦子裡那團亂麻越攪越緊~抓不住也理不清,所有的推理都在走到一半的時候被一條反證打斷。
他猜不透這個人。
半晌之後崇禎睜開眼,目光里那層翻湧的猜忌和暴怒竟然一點點沉澱了下去,沉澱到了最深處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
「朕讓你們盯著他,是怕他死在外面,朕手裡就徹底沒牌了。」
崇禎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現在看來,不是他會不會死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慢慢落在御案角落那方硃砂盒上,三次伸手又三次收回~密旨始終沒有寫下去。
「是朕到現在都看不透,他到底想幹什麼。」
王承恩撥燈芯的手微微一抖,銅簽子磕在燈盞上發出一聲脆響。
崇禎沒有看他。
暖閣里的燭火被穿堂的陰風吹的晃了一下,崇禎順著那陣風扭過頭,目光落在殿門合縫處滲進來的一線夜色上。
他忽然想起了信王府。
不是當皇帝之後的信王府舊址,是六年前他還是個被養在深宮裡隨時可能被一杯毒酒送走的皇五弟的時候。
那時候魏忠賢的爪牙遍布宮禁,天啟皇兄纏綿病榻,整座紫禁城裡沒有一個人拿正眼瞧他這個多餘的親王。
府里撥來的太監和宮女十個有九個是閹黨的眼線,吃的飯要自己先拿銀針試毒,睡覺不敢吹滅燈怕半夜被人捂住口鼻。
就是在那種日子裡,有幾個人跟著他熬了過來。
王承恩是最早的,這個口齒不伶俐辦事不圓滑的半老太監在信王府連個體面的差事都混不上,旁人都嫌他笨。
可滿府的伶俐人都在給魏忠賢遞消息的時候,只有這個笨人把飯菜一口口先替他嘗過,夜裡守在門外的腳步聲一夜沒斷過。
沈煉是後來的,信王府遭閹黨斷糧的那個冬天,這個沉默寡言的錦衣衛小旗官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從北鎮撫司的軍糧里偷了兩袋陳米天不亮塞進王府角門。
被人撞見後挨了四十軍棍,趴在床上養了三個月一個字都沒往外吐。
登基之後他清洗閹黨並整頓錦衣衛,從幾千人里把沈煉撈了出來放在身邊當暗樁。
盧劍星和靳一川是沈煉帶出來的人,根底乾淨且手上有真功夫。
這些人不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心腹班底~一個親王哪有什麼班底可言。
他們只是在他最不值錢的時候恰好沒有背叛他。
僅此而已。
崇禎把目光從門縫處收回來,指尖在扶手上碾了碾,感受到龍椅扶手上雕龍鱗片的冰涼紋路。
他十八歲登基坐上這把椅子不過一年多,可這一年裡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紫禁城裡的忠心和外頭菜市場上的豬肉一樣是論斤兩賣的。
內閣有內閣的價碼,六部有六部的行情,連司禮監那幫太監的膝蓋往哪邊彎都要看今年的冰敬炭敬收了多少。
錦衣衛更不用提,駱養性那條狗名義上是他的鷹犬暗地裡早就被文官集團餵熟了,指揮使以下的千戶百戶們也沒幾個不是拿著東林黨的銀子替人辦事的。
他能用的人,翻來覆去也就那麼幾張臉。
不多,但夠不夠也由不得他挑了。
崇禎深吸了一口氣且脊背緩緩挺直,他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重新從嗓子裡逼出帝王該有的冷厲。
「你們三人,自今夜起分頭行事。」
他先看向左側跪著的盧劍星與靳一川,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你們二人接著盯林澈,他見了誰說了什麼,去了哪條街在哪個攤子上吃了碗餛飩,朕都要知道。」
「每日天亮前將前一日的消息密封送入司禮監,交到王承恩手上不可經第四人之手。」
崇禎轉過頭來,目光釘在沈煉身上。
暖閣的燭火映著他半張臉,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煉。」
「卑職在。」
「這三件差事裡你的最重,今夜截殺林澈的那些死士到底是哪裡來的,朕要一個名字。」
崇禎的聲音沉了下去。
「文臣也好武勛也罷,不管你翻哪座墳挖哪具棺材,三日之內把這個名字帶回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手指從扶手上抬起來又慢慢放下。
「查到了之後,先回來稟朕。」
這句話來的突兀,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不要打草驚蛇,也不要自作主張。」
沈煉微微抬頭,捕捉到皇帝眼底一閃而逝的猶疑~那不像是對他的不信任,更像是對即將揭開的答案本身的一種畏懼。
好像皇帝自己也不確定,翻開這個名字之後大明的棋盤會變成什麼樣。
崇禎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
「去吧。」
兩個字說的很輕,輕的不像是在下旨,倒像是一個疲憊到極點的年輕人在趕走最後幾個還守在身邊的人。
沈煉三人的額頭齊齊叩在金磚上,發出三聲沉悶的響。
三人起身倒退著退出暖閣,腳步聲依次穿過殿門,消失在深秋的夜風裡。
偌大的乾清宮暖閣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崇禎靠在龍椅上沒有動。
炭盆里的銀霜炭燒過了最旺的那一陣,邊緣開始泛出灰白。
殿內的溫度不知不覺降了下來,那件明黃狐裘裹在他身上,襯的這個十八歲的皇帝像是縮在一隻巨大的殼裡。
王承恩輕手輕腳的走過去想替他添炭。
「別添了。」
崇禎的聲音從狐裘領子裡悶悶的傳出來。
王承恩的手停在半空。
「大伴。」
崇禎忽然叫了一聲他信王府時期的舊稱。
「奴婢在。」
王承恩弓著腰且眼眶不受控制的熱了一下,皇帝登基之後這麼叫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崇禎沒有說下去。
他盯著殿外那片濃的化不開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承恩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皇帝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不像皇帝該說的話。
「承恩啊,朕有時候在想……要是當年就死在信王府里,是不是反倒乾淨。」
王承恩的膝蓋猛的一軟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哽咽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崇禎沒有看他也沒有等他回答。
燭火跳了一下又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