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彌天大謊
連著五天,小院正房的油燈沒滅過。
林澈甩了甩酸脹的手腕,把那支筆頭炸開的毛筆隨手扔在桌上。
面前三塊徽墨都磨盡了,堆起厚厚一沓寫滿狂草的宣紙。
他撐著書案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那三千字。
紙上的字帶著現代人強行用毛筆的粗糲,字裡行間卻藏著能讓整個大明文官集團自相殘殺的劇毒。
門板被人從外面輕敲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應該是老耿回來了。
林澈沒動,聲音聽起來很懶散。
「進。」
木門無聲推開又合攏,老耿撣去肩頭灰土,快步走到書案前。
他壓低的嗓子裡透著興奮,又夾著點難以掩飾的肉痛。
「大人,事辦成了,但這底子也空了。」
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連珠炮似的往外倒。
「八千兩全灑進外城了,教坊司倒恭桶的龜公,賭坊搖骰子的暗樁,還有茶樓添水的夥計~架子硬生生搭起來了。」
老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臉上泛出前錦衣衛頭目才有的敏銳。
「別說順天府差役,就算東廠番子點個卯,底褲啥顏色,半個時辰內就能遞到您跟前。」
說到這他苦笑了一聲。
「只是這幫下九流認錢不認人,八千兩砸下去只夠把線接上,日後打聽要緊消息還得單給賞錢,沒後續銀子填進去,不出半月這網就散了。」
林澈靠進太師椅,連眼皮都沒抬。
「能用錢砸開的口子,就不叫麻煩。」
他伸手拉開抽屜,甩出幾張泛黃蓋著紅印的契紙,輕飄飄落在老耿面前。
老耿湊近燈火只掃了一眼,眼皮就猛的一跳。
「宛平縣五百畝上等水田地契……五十個長工的工契?」
他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的看著林澈。
「大人,卑職才在外城窩了幾天,您這是抄了哪家的底,京畿上等水田可是有價無市,歷來全死死捏在淮西公侯手裡,旁人捧著金山也買不出一畝啊。」
「幾隻老狐狸上趕著送來試探的買路錢。」
林澈修長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放我手裡也是長草,明日找人把水田連壯勞力打包發賣了,粗算一萬五千兩,正好填你那個無底洞。」
老耿二話沒說,立刻把契紙貼身收好。
「拿這筆錢,給我把網焊死。」
林澈盯著被煙燻黑的房梁,聲音沉了下去。
「我要京城三教九流的每一根頭髮絲,都牽在咱們手裡。」
老耿點頭應下。
「去辦之前~」
林澈話鋒一轉,靠進椅背的身子微微坐正,語氣忽然變得極平淡,平淡到透著寒意。
「正好拿這張網試試刀,從今晚起,給我往外放兩條消息。」
老耿立刻豎起耳朵。
「第一條,讓茶館賭坊的人閒聊時扯出來~東瀛有座銀山叫石見,隨便拿鎬頭敲塊礦石扔進火里,燒出來全是澄光瓦亮的雪花銀,儲量數億兩。」
林澈說到東瀛二字時停頓了一瞬。
他的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斗篷袖口~那裡還殘留著五天前巷戰時濺上的暗褐色血漬,洗了三遍都沒洗乾淨。
那晚的畫面毫無徵兆的從記憶里翻湧上來,火藥的焦糊味和倭刀詭異的弧度,那顆剃的精光的月代頭,還有那群矮個子死士臨死前迸出的蹩腳漢語。(那個前文我會在4號的時候修改,因為2,3號不讓改,簡單來說就是死士是倭人)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倭人不過是京城裡某方勢力花重金買來的刀,不管是文官集團想借刀殺人,還是誰在暗處攪弄風雲,這群死士都只是連僱主是誰都不知道的消耗品。
但這又如何。
刀既然敢出鞘,就得做好被連根折斷的準備,明明已經穿越到這個朝代苟且求生,結果不光要跟滿朝文官鬥智鬥勇,連這幫海對岸的野狗都敢為了幾兩碎銀子,把爪子伸過來摸他的脖子。
一股陰冷的殺意從胸腔深處慢慢洇開。
這不是熱血上頭的暴怒,而是一種極其安靜的屬於穿越者特有的報復欲~
他很清楚石見銀山有多少銀子。
他更清楚幾百年後這座島上的人會對這片土地做出什麼事。
既然這輩子老天爺讓他趕上了這趟車,那他不介意在清算幕後主使的同時,順手把這群惡犬連同他們的老巢一起揚了,這筆跨越百年的血帳,他會提前連本帶利的算個清清楚楚。
「數億兩白銀。」
林澈把這五個字咬的很慢,嘴角勾起一抹幾乎稱得上愉悅的冷笑。
「那幫做夢都想發財的賭徒和權貴,會替咱們把消息送進內城每一間書房。」
老耿心頭駭然,他雖不知這海外銀山是真是假,但憑當年執掌錦衣衛的毒辣嗅覺,他瞬間看穿了這背後的陽謀~
只要這漫天撒網的餌拋進京城,貪得無厭的權貴絕對會被徹底勾起貪慾。
但讓他真正後背發涼的,是林澈說到東瀛時那個不易察覺的停頓。
那不像是在謀劃一盤棋。
更像是在挑選一隻待宰的牲口。
「教坊司的姑娘們那邊也安排上。」
林澈收回摩挲袖口的手指。
「權貴的枕頭風比茶館閒話管用十倍。」
老耿壓下心頭震動,應的痛快。
「那第二條呢?」
林澈沒接話,只是把面前那沓墨跡未乾的宣紙往前推了推。
「拿去南城地下書坊,找嘴嚴的刻工連夜雕版,先印一千冊。」
老耿雙手接過,低頭掃過第一頁。
才看兩行,手指就僵住了。
拓土辟疆即為替天行道,存天理,滅外夷。
他又往下看了幾行,手指不受控制的微顫。
「林大人……」
老耿聲音乾澀。
「恕老夫直言,這字面駭人聽聞,您要提倡向外掠奪~送到國子監,東林黨的大儒能當場跳腳,大理寺明天一早就得發籤子抓人啊。」
他艱難的咽了口唾沫。
「這是指著程朱理學的鼻子罵祖宗啊。」
林澈交疊起雙腿,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大明立國二百年,孔孟之道早被程朱那幫酸腐念歪了,這三千字,是替孔老夫子正本清源。」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那沓紙,目光釘住老耿的眼睛。
「聽清楚了~書印出來不留任何印記,第二條消息要配著書一起放。」
「你讓說書的在茶樓里傳,孔子晚年曾秘撰一卷大同真解,深埋在曲阜孔廟地宮之中,不為外人所知。」
「王陽明在貴州龍場悟道之前,偶然從一商賈手中得到一卷殘篇~正是看了這卷孔子真跡,王陽明才醍醐灌頂,悟出了心學大道。」
老耿的呼吸徹底亂了。
「大人的意思是~咱們手裡這三千字,就是當年王陽明看過的孔門密卷?」
他聲音抖的不成樣子。
這位爺哪裡是在寫書~這是掄著鋤頭刨整個儒家的祖墳。
「不然呢?」
林澈起身走到炭盆前伸出雙手烤火,跳躍的火光映在他年輕卻深不見底的面孔上,在眼窩裡投下兩團幽暗的陰影。
「我區區從七品中書舍人,寫的東西誰正眼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