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彌天大謊,成了!(大章)
院門咣當一聲被人從外面撞開,朽木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老耿連蓑衣都沒來得及脫,頂著一頭化開的雪水大步跨進院子,手裡死死捏著一捲髮皺的黃麻紙。
廊檐下林澈仰靠在太師椅里,手指漫不經心的划過公署名冊上那三百個帶血腥氣的名字,他頭也沒抬。
「大人,出大事了。」
老耿一腳踏上台階,雙手將紙卷托到林澈手邊,聲音有些發飄。
「暗網剛傳回來的急信,南城三條線同時炸了鍋。」
「今早辰時剛過,正陽門外的悅來茶樓和棋盤街的瑞祥書坊,還有教坊司後巷的幾家清吟小班,幾乎是同一個時辰,突然開始瘋傳一份拓印。」
老耿咽了口唾沫。
「不是咱們印的那本偽書,是一份竹簡拓本,據說是從山東曲阜孔廟後院的地窖里新挖出來的,經衍聖公親自過目鑑定,蓋了孔府那方傳了上千年的官印。」
「拓本上的內容,跟大人您寫的大同真解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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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網的人回報,傳抄拓本的不是街頭閒漢,是幾家大戶的管事和清流門生,口徑齊的像是排演過~張口就是聖人大道重見天日,出海拓土乃秉承先聖遺訓。」
「敢質疑的,當場就被扣一頂欺師滅祖的帽子堵回去。」
「咱們在宣南坊的眼線說,不到一個時辰,光他盯著的那條街,至少有二十多份拓本在士人圈子裡擊鼓傳花。」
林澈剛送進嘴裡的一口熱茶噗的一聲全噴在了青磚地面上。
他一把抓過那捲紙。
展開一看,上面古拙的篆體清清楚楚印著拓土辟疆即為替天行道~他親手在深夜裡捏造出來的那套強盜理論。
落款處蓋著曲阜衍聖公府那方鮮紅的大印。
林澈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條線索同時交織碰撞。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只是花了幾十兩散碎銀子,讓南城幾家見不得光的下九流刻坊隨意印了幾千冊偽書,別說去山東曲阜挖地窖,他手底下連一個離開過京城地界的探子都還沒來得及撒出去。
可這帶著孔府官印的竹簡拓本是怎麼回事。
最壞的可能性率先浮出水面~有人看穿了他的全盤布局,正在用遠超他預期的手筆接管這盤棋。
如果這股力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他親手點燃的這把火,隨時可能反噬到自己身上。
林澈的眼神驟然收緊。
但下一瞬另一條邏輯鏈打斷了那層寒意。
他緩緩往椅背上靠去,手指在大腿上有節奏的敲了三下。
老耿的臉上寫滿了敬畏~這位前錦衣衛頭目顯然認定,是林澈運籌帷幄,連衍聖公府那群最難啃的硬骨頭都暗中拿重金買通了。
林澈沒有急於解釋。
他將那份足以引發天下大儒地震的拓印隨手扔在太師椅扶手上。
喉嚨里溢出一絲極度古怪的聲響,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一陣毫無顧忌的狂笑,積雪從廊檐上簌簌震落,笑聲在羊肉胡同上空久久迴蕩。
「大人,您這……」
老耿被笑的心裡發毛,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林澈笑的眼角泛起淚花,指著那份拓印。
「老耿啊,你信不信,本官壓根就沒派人去過曲阜。」
老耿一愣,嘴唇微微抽搐。
「那這拓本……總不能是孔聖人真在地下顯靈,連夜給您寫了一份吧。」
「顯他娘的靈。」
林澈冷笑著抹了一把眼角。
「這叫缺什麼補什麼。」
「那幫老狐狸滿腦子想的都是石見銀山的白銀,可他們披了一輩子的道德人皮,誰也不敢第一個在史書上擔一筆強盜的罵名。」
「他們急需一塊遮羞布來掩蓋吃相。」
林澈站起身,走到台階邊緣,望著陰沉沉的京城天際。
「我不過是把布遞了過去。」
「這幫狗急跳牆的畜生,又或者是那位遠在曲阜高高在上的衍聖公本人~」
「為了讓這塊布顯得名正言順,為了在這場掠奪里分走最大的一塊肉,他們竟然自掏腰包,動用家族底蘊和關係網,替我把這個彌天大謊生生做成了鐵案。」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院角那堆尚未搬盡的黑漆銀箱上,笑意倏然收斂。
「不過這也意味著一件事。」
林澈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老耿能聽見。
「這盤棋里,已經不止我一個莊家了。」
視線穿過浩渺的東海。
扶桑國。
寬永五年初冬。
石見銀山奉行大久保長安盤腿坐在礦山役所的二樓,面前攤著半人高的帳冊。
算盤珠子撥的飛快,他嘴角壓不住的上翹~這個月出產的灰吹銀足足八百貫目,趕在大雪封港前裝船送往江戶,大御所殿下必定龍顏大悅。
窗外海風裹著鹹濕的霧氣灌進來,將帳冊的邊角吹的嘩嘩作響。
大久保隨手拉攏窗扇,餘光掃過山腳下層層疊疊的礦洞與巡邏的武士哨位,又滿意的端起清酒。
石見銀山是德川幕府的命脈。
三面環山一面臨海,常駐足輕六百和鐵炮組三隊,近海還有兩艘安宅船日夜巡弋。
固若金湯。
他這麼認為了十七年。
「大人。」
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一名下級同心滿臉驚惶的跪倒在門檻外。
「溫泉津那邊的漁民跑來報信~說海上有船。」
大久保酒盞停在嘴邊,有些不以為然。
「幾條,哪家的,是不是對馬藩的貿易船走偏了航線。」
「不……不是。」
那同心吞咽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
「漁民說,是明人的船,三條都是大船,掛著他們沒見過的旗。」
大久保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明人。
石見國面朝日本海,對岸是朝鮮與遼東,偶爾有零星的明國走私商船在附近海域出沒,但從來不會靠近銀山的核心海岸。
更何況是三條大船。
「讓灘頭的物見把情況看仔細了再報。」
大久保擱下酒盞,語氣里透著些許不耐。
「別被幾個膽小的漁夫攪了今日的活計。」
那同心被打發下去了。
大久保重新將目光投向帳冊,撥了兩下算盤,卻總覺得心裡有些彆扭,他皺著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扇,極目遠眺。
海面上濃霧未散。
什麼也看不見。
一炷香之後第二個信使來了。
這回不是同心,是山腳下守備隊的一名足輕組頭,甲片上沾著泥水,顯然一路跑上來的。
「奉行大人,溫泉津的哨卡剛送來急報~那三條船沒有減速,直接衝進了港灣。」
大久保心頭一凜,手掌不自覺的按上了身旁的太刀柄。
「船上什麼人,打了什麼旗。」
「哨卡說……」
足輕組頭咽了口唾沫。
「沒有旗,船上的人穿的很雜,像是明人的走私商船,也可能是海賊,他們直接把船撞上了沙灘,放下幾條小舢板就往岸上跑,一上岸就朝礦山方向的密林里鑽。」
「大概多少人。」
「五十……不,可能七八十。」
大久保的瞳孔微微收縮。
七八十個人算不上大股。
但走私商船不會把船撞上沙灘~那等於毀了自己的退路。
海賊也不會棄船入山~這座島上沒有值得搶的漁村,只有銀礦。
「立刻集結溫泉津方向的駐守足輕。」
大久保沉聲下令。
「把那些人截在山道上,格殺勿論,另外讓近海的安宅船過去看看,那三條船到底什麼來路。」
足輕組頭領命退下。
大久保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在太刀柄上摩挲。
他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海盜,誤打誤撞闖進了石見國。
但那三條船直接撞上沙灘的細節總是揮之不去。
這是不要命的打法。
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後手。
又過了半個時辰。
一名渾身濕透的傳令武士從西面的山道飛奔而來,連續穿過三道崗哨,徑直撞開了役所的大門。
「報~奉行大人。」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帶著在寒風中跑到脫力的嘶啞。
「仁萬津方向發現大批明船。」
大久保整個人僵住了。
仁萬津。
那是石見銀山西南方向三十多里外的另一處海岸,與溫泉津完全不在同一個方向。
「多少條。」
「至……至少十幾條,有大船也有小船,已經在靠岸了。」
「十幾條。」
大久保一把抓住那傳令武士的領口。
「溫泉津那邊是三條,仁萬津又是十幾條,這到底是一伙人還是兩伙人。」
傳令武士被他搖的頭暈目眩,嘴唇青紫的搖頭。
「屬下不知道……但仁萬津來的那批人,跟溫泉津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溫泉津那邊的船是大明的沙船樣式,仁萬津這邊……」
傳令武士驚恐的吞咽了一下。
「有好幾條是改裝過的戰船,船頭加了鐵皮撞角,側舷有炮窗,打頭的那條大船掛的是~鄭字旗。」
大久保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鄭。
他聽過這個姓。
福建沿海的大海賊,今年剛被大明招安,手底下的船隊橫跨東海和南海,連荷蘭紅毛夷的武裝商船見了都要繞道走。
這種人物派船來石見國做什麼。
「不可能是巧合。」
大久保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猛然推開窗扇,朝樓下的守備隊大聲下令。
「吹號,全礦山戒嚴。」
「溫泉津方向的足輕不許動,仁萬津方向另外調兩百人去堵住海灘。」
「立刻派快馬去大森代官所請援,告訴他們石見銀山可能遭到明人~」
話剛說到一半,從北面的山脊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刺耳的火銃聲。
那聲音乾脆沉悶,完全不同於日本鐵炮清脆的射擊聲。
大久保腳下一個踉蹌,扶住窗框死死望向北面的山脊線。
硝煙從密林的縫隙里升騰起來,緊接著是短促而密集的嘶喊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悶響。
「北面怎麼回事。」
他嘶聲吼道。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北面的大浦海岸根本不在正式的防守計劃里~那裡礁石密布水淺灘窄,大船無法靠岸,從來只放了一個五人制的瞭望哨。
但現在,槍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又一名渾身是血的足輕從北面的山道上連滾帶爬的衝下來。
「北面的瞭望哨被端了。」
他慘叫著。
「是明人,十幾條小船從礁石縫裡鑽進來的,他們上岸以後就往礦洞口沖。」
「他們有火銃,我們的人一露頭就被打倒了。」
大久保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一陣眩暈。
南面~溫泉津,三條大船,七八十人棄船入山。
西南~仁萬津,十幾條戰船,鄭字旗。
北面~大浦海岸,十幾條小船從礁石縫裡鑽進來,直撲礦洞。
三個方向。
三批完全不同的人。
同一天。
同一座銀山。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一次入侵。
這是一場哄搶。
他們不知從哪個方向同時湧來,彼此之間或許根本互不相識,唯一的共同點就是~
他們都知道石見銀山在這裡。
他們都知道這裡有銀子。
「完了。」
大久保喃喃著,扶著窗框的手指不住的發抖。
六百足輕要同時應對三個方向的來犯,兵力被徹底撕碎,而整條石見國的海岸線綿延數十里,那些他以為絕對安全的礁石海灘和淺水灣~任何一處都可能成為下一批來犯者的登陸點。
他根本不知道還有多少船正在霧裡朝這裡駛來。
也不知道那些已經上岸的人,此刻正在密林里往哪個方向滲透。
仿佛是在印證他最恐懼的猜想~
遠處的海面上,濃霧深處又隱隱傳來了船底碾壓礁石的悶響。
方向不明。
數量不明。
大久保雙腿一軟跌坐在書案前,手忙腳亂的抓過毛筆,筆尖在硯台里沾滿濃墨,墨汁滴落在粗麻紙上也顧不得擦拭。
他必須在這座礦山徹底失控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筆鋒顫抖著在紙上拖出幾行歪歪扭扭的墨字。
石見銀山遭大明數路人馬分頭登岸~非尋常海賊,有招安巨寇之戰船,有明國官船改裝之沙舟,亦有來路不明之武裝小艇~各路之間似無統屬。
其意不在攻城拔寨,專趨礦脈與冶坊,所到之處唯取金銀~臣恐此乃明國內部傾軋所溢之禍水,非一路敵寇可以目之。
海岸線綿延,處處可登,六百守備不敷分配,懇請大御所殿下即刻調遣~
筆尖在即刻二字上重重頓了一下,洇出一團墨漬。
因為他寫到這裡,才真正意識到一個讓他絕望透頂的事實。
從石見到江戶,快馬加急也要十天。
等幕府大軍趕到,那些明人勘探隊~不,掠奪隊~早已把整座銀山的肥瘦深淺摸的一清二楚。
他們這一趟或許搶不走太多銀子。
但他們會回來。
帶著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火銃。
大久保的毛筆從指間滑落,滾在地板上。
他緩緩轉頭看向窗外。
北面的山脊上,硝煙仍在升騰。
南面的溫泉津方向,隱約傳來武士與入侵者交鋒的怒吼。
西南仁萬津的海面上,那面鄭字大旗在濃霧裡若隱若現,正冷冷打量著這座金山銀山。
而更遠處的海平線上。
霧氣翻湧。
還有船影,正在陸續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