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佳話
陳南將那方古樸的端硯，連同裡面那張珍貴的明黃絲綢，輕輕放在鋪著嶄新軟絨的桌面上。他的動作依舊沉穩，不見絲毫急躁，仿佛放在那裡的並非一件可能價值連城的珍寶，而只是一件尋常舊物。
三位專家的目光瞬間被牢牢吸住，之前的從容儒雅被一種近乎熾熱的專注所取代。他們圍攏上來，卻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如同最老練的獵手審視獵物般，先從各個角度靜靜觀察，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店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反而更襯出室內的寂靜。李貴站在一旁，雙手不自覺地搓著，比他之前面對那件青花瓷時還要緊張數倍，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李雲龍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雙臂環抱，目光銳利地在寶物和三位專家凝重的臉龐上來回掃視。
最先動作的是專精明代文物的孫博文教授。他戴上白手套，拿起一個高倍放大鏡，仔細審視著那塊明黃絲綢的材質、織造工藝以及歲月留下的天然痕跡。「這料子…是永樂前後宮內專供的雲錦，用的是緙絲工藝，龍紋暗底…這絕非民間能仿造，更非後世做舊能有的神韻。看這氧化和磨損程度，年代感是對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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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精通皇家文物的歐陽勁先生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將絲綢輕輕攤平些許，目光聚焦於其上的字跡與可能存在的印鑑。「規制…是皇家私用無疑，非正式詔書格式，更似家書手諭。這『永嘉』二字…與史載永嘉公主受封年份相符…」他喃喃自語，眼神越來越亮。
最後，鑑定筆跡的專家劉頌深吸一口氣，他的工作最為關鍵。他幾乎將整張臉都湊了上去，藉助專業的光源和放大設備，一個字一個字地揣摩，手指在空中虛劃，模仿著筆鋒的走向。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店內無人催促，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他的結論。
終於，劉頌猛地直起身，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微微晃了一下，臉上卻湧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撼，聲音因極度激動而有些變調：「鐵畫銀鉤！雄強無匹！這筆力！這風骨！尤其是這帶鉤的捺筆和頓挫的豎筆…還有這『咱』字的習慣寫法…錯不了！這絕對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親筆手書！真跡！這是國寶級的真跡啊！」
三位專家再次交換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如出一轍的確認與驚嘆。孫博文作為代表，轉向李貴和陳南，語氣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顫抖：「李老闆，小兄弟…我們三人…一致認定，此物確為明太祖朱元璋賜予永嘉公主的家書手諭無疑！其歷史價值、文獻價值、藝術價值…無可估量！」
「真…真的是洪武大帝的親筆？！」李貴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三位業內權威如此斬釘截鐵的結論，仍是激動得渾身一顫，臉上瞬間湧起潮紅，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喃喃道，「天啊…我這店裡…居然出了這等重寶…還是從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盒子裡…」他看向陳南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震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佩服。
李雲龍更是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好小子！陳南！你他娘的真是神了！老子帶你來真是帶對了！這眼力，絕了！老李，你這回可是親眼見證什麼叫『慧眼識珠』了！哈哈！」
然而，就在這一片沸騰的興奮之中，陳南卻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等眾人的情緒稍稍平復，目光看向激動不已的李貴，平靜地開口：「李老闆，此物既是在您店中發現，原也屬您所有。我不過是僥倖窺破機關。如此重寶，理應歸還給您。」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李雲龍的笑聲戛然而止，錯愕地看向陳南。
三位專家也面露極度驚訝，他們見過太多為一件古董爭得面紅耳赤乃至對簿公堂的場景，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已然到手、堪稱國寶的物件如此輕描淡寫地主動送還。這份心性與氣度，讓他們這些見慣了珍玩和人性的大行家都感到震撼不已。
李貴更是徹底愣在當場，臉上的狂喜瞬間化為巨大的驚愕，隨即是深深的動容。他看著陳南那雙清澈見底、不見絲毫貪慾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方承載著歷史的無價之寶，嘴唇哆嗦了幾下，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經營古董大半生，深知「貨既售出，概不退換」是鐵律，「撿漏」更是這一行天經地義的規則與魅力所在。今天他李貴打了眼，將藏著重寶的盒子當作搭頭送人，那是他眼力不濟，合該與此寶無緣。若是他此刻昧著良心收下…且不說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這關，此事若傳揚出去，他聚寶齋和李貴幾十年積攢下的信譽和名聲必將轟然倒塌！在這一行，信譽遠比一件寶貝更重要！
掙扎、猶豫、不舍…種種情緒在李貴眼中激烈交鋒。最終，他猛地一跺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神色變得無比肅然和堅定，他用力將陳南的手推回，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小兄弟！你…你這話是在抬舉我，更是在羞辱我李貴幾十年的招牌啊！」
他環顧眾人，朗聲道：「東西是我親手送給你的！在場各位都是見證！我李貴在古玩行混了一輩子，靠的就是『信義』二字！是我自己眼拙，沒看出這盒中乾坤，合該我與此寶無緣！這寶貝既然是你憑超凡眼力發現的，那就是你的！這是你的緣分，更是你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莊重：「我李貴若是今天收下了，豈不成了見利忘義、出爾反爾的小人？以後還如何在行里立足？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這寶貝，你必須收下！這不僅是你應得的，也是在維護我們這一行『規矩重於泰山』的鐵則！」
「老李…」李雲龍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真正的敬重。
李貴擺擺手，對陳南露出一個雖然肉痛卻異常豁達的笑容：「小兄弟，你的心意我老李心領了！但這寶貝，你必須收下！你能在我這店裡撿到這樣的大漏，這說明我這聚寶齋是塊風水寶地！這就是給我最好的招牌！以後同行提起這洪武御筆，都會說是從我聚寶齋出去的！我這店啊，跟著你這寶貝，也要名垂古玩史了！說起來，我還是沾了你的大光呢！」
他這話說得極其漂亮，既堅守了原則，保全了聲譽，又順勢抬高了店鋪的傳奇色彩。
三位專家聞言，紛紛撫掌讚嘆。
「李老闆高義！令人佩服！」歐陽勁由衷說道。
「小兄弟，你就安心收下吧，這是規矩，也是李老闆的一片心意。」孫博文勸道。
劉頌也笑道：「今日能鑑定此寶，已是大幸。更難得的是見證了一段佳話啊！」
李雲龍再次用力一拍陳南肩膀：「南子！聽見沒？老李和專家們都發話了！你再推辭，就是看不起老李，不懂規矩了！」
陳南看著李貴那真誠而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圍眾人，知道再推辭便是矯情且不近人情了。他心中感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鄭重地將那方端硯和明黃絲綢收回盒中。「既然如此…晚輩愧受了。多謝李老闆，多謝各位前輩。」
李貴見他收下，這才真正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爽朗笑容。雖然與一件國寶失之交臂，但他贏得了更寶貴的名聲、同行由衷的敬重以及一個足以流傳百年的店鋪傳奇，這筆帳，他算得清，也覺得值！
他熱情地拉著陳南和三位專家：「今天能鑑定出這等國之重寶，更是結識了陳小兄弟這樣一位少年俊傑，是天大的緣分！各位一定賞光，讓我做東，咱們必須好好慶祝一番！」
眾人欣然應允，店內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