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圖窮匕見
錢侍郎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也是朝中皇后一黨的核心人物。
他登門拜訪,說是探望齊懷遠,帶的禮品卻極盡奢華,一進門就笑呵呵地噓寒問暖,仿佛真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齊懷遠哪會看不出這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意思。
他強撐著精神,在書房接待了錢嵩。
齊令儀不放心,藉口送茶,在屏風後站著,將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齊老闆這次受驚了,」錢嵩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說起來,這案子能這麼快了結,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也是說了幾句好話的。」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https://sto55.com
齊懷遠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草民多謝娘娘恩典。」
「哎,自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錢嵩放下茶盞,圖窮匕見。
「娘娘也是心疼齊老闆,怕你們家大業大,日後再被小人惦記。所以啊,娘娘給指了條明路。」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娘娘的弟弟,郭國舅,近來也想做些營生。齊老闆的通源號,不是執掌著南北漕運嗎?不如,就讓國舅爺也入個股,占個三成。以後,有郭家這塊招牌在,我敢保證,整個大周,沒人再敢動齊家一根汗毛。」
三成!
屏風後的齊令儀攥緊了拳頭。
通源號是齊家最核心的產業,幾乎壟斷了京城一半的漕運生意,是齊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張口就要三成,這是明搶!
齊懷遠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錢大人,這……這三成乾股,是不是太多了些?齊家上下幾百口人,都指著這點營生……」
「多嗎?」錢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齊老闆,做生意,講究個有舍有得。是用三成股份,買個長長久久的平安,還是抱著金山,等著下一次天降橫禍,你自己選。」
他站起身,走到齊懷遠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理寺的案卷,可還封著呢。謝少卿能壓得住一時,壓得住一世嗎?萬一哪天,又從你家哪個莊子裡,搜出點別的東西呢?」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齊懷遠渾身一顫,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去。
他看著錢嵩那張笑裡藏刀的臉,仿佛看到了無數張貪婪的嘴,正等著吞噬齊家的血肉。
「……好。」齊懷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我……我給。」
「這就對了嘛!」錢嵩立刻又換上那副笑臉。
「齊老闆是聰明人。契書我帶來了,您畫個押,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
齊令儀站在屏風後,聽著父親屈辱的應承,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釜底抽薪。
他們不僅要齊家的錢,更要齊家的命根子。
有了這三成股份,郭國舅就能名正言順地插手通源號的經營。
齊家的漕運網,就等於向他們敞開了大門。
錢嵩心滿意足地走了。
齊懷遠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倒在椅子上,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接下來的日子,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
「老爺,不好了!」周管家慌慌張張地跑進書房。
「通州碼頭的王把頭,被官府尋了個由頭抓起來了!新換上去的,是郭國舅的人!」
「老爺!南邊送來的那批絲綢,在淮安被水運司扣下了,說要例行檢查,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放行!」
「老爺,跟了我們十年的幾條大船,船老大們突然說不幹了,都跑到對家匯通號去了!聽說那邊工錢給得高,還是郭國舅爺保的媒!」
漕運生意,靠的就是人脈、船隻和暢通無阻的河道。如今,人被換了,船被撬了,貨被扣了。
齊家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漕運網,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剪斷。
書房裡,齊懷遠對著一桌子的虧損帳目,一夜白頭。
齊令儀站在他身後,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她終於徹底明白了謝昀那句話。
一個人往前沖,是沒用的。
用雞蛋去碰石頭,碎的只會是自己。
陸觀瀾和錢嵩,不過是推到台前的兩隻手。
真正要齊家死的,是藏在幕後那張看不見的手。
用齊家的身家性命,去撞那堵看不見的牆,只會粉身碎骨。
釜底抽薪,他們已經做到了。
接下來,就是斬草除根。
齊令儀的目光,從父親身上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夜色深沉,殺機四伏。
她知道,他們等不及了。
慢慢放血,終究是太慢了。
他們怕夜長夢多,怕她這個不安分的變數,會再找出什麼東西來。
所以,他們肯定還會有後招。
齊令儀的弟弟齊述,今年剛滿十四,在國子監讀書。他自幼聰慧,性子卻不像父親那般圓融。
反而更像齊令儀,帶著一股少年人的清高和執拗。
齊家出事後,齊述在國子監的日子也不好過。
從前圍著他轉的同窗,如今見了面都繞著走,更有甚者,當著他的面,陰陽怪氣地談論「奸商」「罪臣」。
齊述氣不過,與人爭執了幾句,反被對方推倒在地,額頭也磕破了一塊。
齊令儀知道後,親自坐著馬車,要去國子監接弟弟回家休養幾日。母親柳氏不放心,想讓她多帶些護院。
「不過是去接個人,就在城裡,能出什麼事?」齊令儀安撫著母親。
「再說,人帶多了,反倒更惹眼。」
她只帶了車夫老張,和兩個跟了齊家多年的護院。
馬車行至金水橋,這是回府的必經之路。橋下是湍急的護城河,河道不寬,但水流很急。
齊述坐在車裡,還在為國子監的事憤憤不平:「姐姐,他們欺人太甚!陸觀瀾那一家子,顛倒黑白,如今倒讓我們成了過街老鼠!」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去。」齊令儀看著弟弟年輕而憤怒的臉,聲音平靜有力。
「阿述,你要記住,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狗沖你叫,你不能也趴下去沖它叫。」
齊述一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馬車毫無徵兆地一震!
車夫老張的驚呼聲在外面響起,緊接著是馬匹痛苦的嘶鳴!
車廂劇烈地向一側傾斜,齊述沒坐穩,一頭撞在車壁上。
齊令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車內的扶手,另一隻手死死拉住弟弟。
「怎麼回事!」齊述驚魂未定。
「坐穩了!別動!」齊令儀能清晰地感覺到,整個車廂正在一點一點地往河道的方向滑下去。
半個車輪,已經懸在了橋的邊緣。
「保護姑娘和少爺!」外面傳來護院的吼聲,伴隨著刀劍出鞘的銳響。
沒有打鬥聲。
只有木頭斷裂的「嘎吱」聲,和繩索繃斷的「啪」的一聲脆響!
是橋上的纜繩!
齊令儀的瞳孔驟然一縮,有人割斷了橋上的護欄纜繩!馬車失去了最後的阻礙,猛地向下沉!
「啊!」齊述嚇得叫出聲來。
車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懸在半空,只要拉車的馬再受驚一掙扎。
他們就會立刻連人帶車翻進底下湍急的河水裡!
「老張!砍斷韁繩!」齊令儀衝著外面大喊。
車夫老張也是個見過風浪的,聽見大小姐的喊話,瞬間反應過來。
他抽出腰間的短刀,也顧不上被甩下車的危險,趴在車轅上,對著那幾根繃得像鐵絲一樣的韁繩狠狠砍了下去!
韁繩應聲而斷!失去了拉力的馬匹嘶鳴著沖了出去,而沉重的車廂,則在失去最後一點支撐後,轟然向河中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