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危機四伏


  謝昀出門時天剛放亮。今日本不當值,但昨夜審齊婉熬到丑時,口供錄了大半,偏在後半截翻了供,咬死說油紙是齊令儀塞進她房裡的。

  他合上卷宗時已過三更,回府倒頭只睡了一個時辰,便被管事拍門叫醒,說侍郎大人吩咐了,今早務必去書房一趟。

  謝昀換了件石青直裰,從二門穿過去。謝府不大,前後帶東西跨院,父親的書房在最東側,要經過一道月洞門和一小片竹林。

  竹子是新移的,還掛著細葉,風一過沙沙作響。

  謝侍郎已經坐在書案後了,他五十出頭,鬚髮半白,朝服穿得齊整,面前的茶卻一口沒動,顯是等了些時候。

  「又審到三更?」謝侍郎抬眼看了看他,「你那張臉白得跟宣紙似的,我說過多少回,案子再要緊,命也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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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喊我有事?」謝昀在對面坐下,沒接話茬。

  謝侍郎哼了一聲,把一份帖子推過來。謝昀掃了一眼,帖子是陸家的,珊瑚紅底灑金箋,寫了請過府賞花的事,字跡娟秀,落款是「明漪」。

  「陸家又遞帖子了。」謝侍郎叩了叩桌面,「上回你去陸府,我問你明漪姑娘如何,你跟我打哈哈。」

  謝昀把帖子放回去:「爹,陸家這節骨眼上請我,您看不出來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軍械案還沒結,齊家那攤子事牽扯到陸觀瀾。這時候遞帖子來,定是沒安什麼好心。」

  謝侍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喝了一口,方才的絮叨慢慢沉下來,盯著兒子看了半晌。

  做了二十年中書侍郎的人,什麼彎彎繞繞沒見過,只是催兒子催得急了,一時沒往深處想。此刻被謝昀點破,才慢慢咂出味來。

  「你是說,陸家想借你,把這案子按下去?」

  「不一定是為了壓案子。」謝昀說,「陸家想拉攏我,這沒錯。軍械案背後水多深,爹比我清楚。陸家急著跟我搭上姻親,無非是想給自己多留一條路。」

  「可你總不能一直不娶。」他聲音低了些,不像方才那樣帶刺,倒有了幾分做父親的猶疑,「你娘走得早,這事就該我來操心。你要是不願意陸家,那我托人再打聽打聽別家如何?」

  「爹,」謝昀站起來,「您別操這個心,我心裡有數。」

  他推門出去時,謝侍郎在後面說了一句:「那你倒是讓爹心裡有個數啊。」

  謝昀沒答,穿過竹林往二門走,春日的光從葉縫裡篩下來,落在青磚上。

  他走了幾步,總覺得胸口堵著氣,說不清是煩陸家,還是煩他爹那句「你娘走得早」。

  出了二門,謝府門口停著他的馬車,車夫老劉正靠在轅上打盹,見少爺出來,趕緊跳下來把腳凳擺好。

  「大人,今兒去哪兒?」

  謝昀上了車,想了想:「去城南,軍器監那條路。」

  老劉應了一聲,鞭子一甩,馬車骨碌碌上了街。

  日頭往上升了一截,街面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謝昀靠在車壁上,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想起另一樁事:齊懷遠出獄已經三天了。

  那樁交易是他親手談的,陸家在刑部有人,遞了話進來,說齊婉可以認下偷腰牌的罪,但毒殺生父的罪名絕不能沾,沾了便是死罪,陸觀瀾不會坐視不管。

  謝昀權衡了整整一夜,最終還是把齊懷遠先放了出來,齊婉那邊不往死罪上定。

  他知道齊令儀會想明白這一層,那個女子太聰明了,什麼都瞞不過。

  馬車出了東街,轉過一道彎,便上了金水橋。

  橋面寬,兩側石欄雕著蓮花紋,底下的護城河水綠沉沉的。春汛剛過,水位比往常漲了半尺,水流也急了些。

  就在這時,傳來老劉的一聲驚喝:「大人,前面出事了!」

  ……

  車廂墜落,齊令儀只覺整個世界都翻了過來。

  她死死抓住齊述的手腕,另一隻手胡亂地抓著車壁上的木棱。

  三月的護城河,雪水剛化不久,扎進骨頭裡,冷得發抖。

  齊令儀嗆了一口水,眼前發黑,但她不敢鬆手,齊述不會水,比她更慌,手腳胡亂撲騰,差點把她也拽下去。

  「別動!」她喊了一聲,只是吐出一串氣泡。

  布料在水中變得又沉又重,裙子纏住了腳踝,她掙了兩下,掙不開。

  齊述的掙扎越來越弱,那張年輕的臉在渾濁的河水中泛起一層青白。

  前世,十四歲的弟弟流放嶺南,走到半路便沒了。

  齊令儀沒見到他最後一面,只在教坊的暗室里聽人說起,說齊家的小公子死在官道上,連口棺材都沒有。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憑什麼!

  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她把齊述的手往上一托,自己的身子往下沉了一截。河底有淤泥,她的鞋陷進去,漫過腳背。

  就在她以為自己也要交代在這裡的時候,一隻手臂箍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提。水聲嘩啦作響,齊令儀被拽出水面,肺里灌進大口空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她眯著眼,看見謝昀渾身濕透,一手夾著她,另一手拖著已經暈過去的齊述,正往岸邊的石階上游去。

  岸上已經圍了一圈人,差役們七手八腳地把三個人拉上去,齊述被人抬到平地上按壓胸口,吐了幾口水,咳得滿臉通紅才緩過氣來。

  齊令儀跪在地上,雙手撐著青石,大口喘著氣,頭髮全散了,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謝昀蹲在她面前,臉色略微蒼白,聲音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齊姑娘,我要不是順路過來,怕你是要交代在這裡。」

  「纜繩是被人割的。」謝昀看向橋面,差役已經把那兩根斷掉的纜繩收了起來,切口整齊,是刀割的。

  齊令儀掙扎著站起來,往橋上望去。

  車夫老張趴在橋頭,一個護院正在給他包紮胳膊,他剛才砍斷韁繩時被甩出去,摔在了橋面上,胳膊折了,人倒還清醒。

  另一個護院不見了。

  齊令儀找了一圈,才在橋對面的柳樹底下看見他,那人正把一個灰衣漢子死死壓在地上。

  「抓到一個。」差役跑過去接手,把那灰衣漢子反剪雙手捆了起來。

  那人嘴裡塞著破布,嗚嗚地掙扎,眼神卻凶得很,死死盯著齊令儀的方向。

  謝昀走過去,把那人嘴裡的布扯掉:「誰讓你來的?」

  灰衣漢子呸了一聲:「你們這些狗官,早晚死得比齊家還慘。」

  謝昀也不惱,站起身,叫人把他押回去。齊令儀扶著欄杆走過來,看見那人的臉,怔了一下。

  上一世在教坊,這人曾來送過一回酒。她後來才知道,這是陸觀瀾府上的暗衛之一,專做見不得光的事。

  「認得?」謝昀問。

  齊令儀搖了搖頭,沒說實話。

  差役把那灰衣漢子押走後,齊述已經醒了,渾身濕透,抱著胳膊坐在台階上發抖,見齊令儀過來,眼圈一紅,喊了一聲「姐」。

  齊令儀蹲下去,拿袖子替他把臉上的水擦乾淨:「沒事了。」

  「誰要害我們?」齊述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恐懼,「是陸觀瀾對不對?」

  齊令儀笑笑,揉了揉他的頭髮,「無論是誰,姐姐都不會讓你受傷的。」

  「沒看出來,齊大姑娘也性情。」謝昀掩嘴輕笑。

  「今天謝謝你了,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找我。」齊令儀站起來,剛泡過冷水,又被風一吹,打了個噴嚏,頭有點暈,搖搖晃晃的,差點撲在謝昀身上。

  謝昀輕輕扶住,瞧著這濕噠噠的頭髮,一雙美眸亮晶晶的,動人心弦。

  大理寺卿的位置空了快兩年。上一任被貶之後,吏部換了很多人選都沒定下來,朝中爭來爭去,乾脆讓少卿代署。

  謝昀頂著少卿的銜,乾的卻是正卿的活兒。院裡百來號人,卷宗堆了半間庫房,案子從軍械私鑄到偷牛盜馬,雞零狗碎的全壓在他案頭。

  這些年,他對很多東西司空見慣,什麼事情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今日卻忍不住開了個玩笑,勾起唇角:「謝謝我也不用這樣投懷送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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