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聲東擊西


  馬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半個京城,停在林府後門。

  齊令儀沒有遞名帖,只讓碧桃先從小門進去傳了一句話:齊家大姑娘想借林主事一盞茶的工夫說話。

  碧桃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穿青灰直裰的中年人,瘦高個,兩頰微凹,走路時背微微弓著,一看就是常年伏案看檔的人。

  林舟親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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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姑娘。」他在後門口站定,拱了拱手,飛快掃了一眼,確認巷子裡沒有別人,才側身讓出一道縫,「進來說話。」

  齊令儀跟著他穿過一條窄窄的夾道,進了林府西側一間小書房。

  林舟把門關上,沒請她坐,自己先站著開了口:「齊姑娘,有話直說。老夫在戶部當差,能幫的自然幫,幫不了的也沒辦法。」

  齊令儀也不繞彎子,讓碧桃拿出一隻木盒,放在桌上打開,露出裡面那本舊印譜。封面上齊懷遠的私章清清楚楚,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齊家總號最早那枚商號印的拓印。

  「林主事,您認得這個。」

  林舟嘴角動了動,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語氣比方才稍軟了些:「齊老爺的印譜,老夫自然認得。齊姑娘今日帶這個來,是想做什麼?」

  「我爹說,林主事欠齊家一個人情。」齊令儀挑挑眉,「今日齊家遭了難,我來討那個人情。」

  林舟沉默了好一陣,走到書案後面坐下,從抽屜里翻出一隻小匣子,打開,裡面是幾頁發黃的紙。

  他抽出一張,推到桌沿。

  齊令儀接過來一看,是永和十八年國子監的錄取名錄。

  林舟小兒子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用硃筆批了三個字:齊懷遠薦。

  「齊姑娘說吧,要老夫做什麼。」

  齊令儀袖中取出張條,上面只有一句話:戶部柳字號第十三櫃,需調檔。

  林舟抬頭看了她一眼,「柳十三櫃裡裝的是錢侍郎親自封存的契書,調檔須經郎中李維簽字。李維是錢嵩的門生,齊姑娘知道嗎?」

  「知道。」齊令儀說,「所以我今日來,不是求林主事替我簽那個字。」

  林舟一愣:「那你要什麼?」

  齊令儀盯著他的眼睛,「林主事告訴門吏,柳十三櫃是您自己盤查舊檔要用的。今晚戌時一刻,替我支開當值的人,剩下我來做。」

  書房裡只剩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林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往後靠進椅背里。

  林舟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柳字號櫃的門鎖是特製的,鑰匙只有郎中才有。你能開得了那把鎖?」

  「這個就請林主事放心,我自有辦法。」齊令儀收起印譜,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書房。

  從林府出來時,日頭已經爬到正中,碧桃替她掀開車簾,低聲問:「姑娘,事情辦成了?」

  齊令儀卻一反常態,閉口不談,「碧桃,想辦法給我搞到錢嵩的字跡。」

  ……

  林舟換了件外衫,揣一封簡信,親自坐轎去了錢嵩府上。

  錢嵩住在城南,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敕造」的匾額,尋常百姓路過都要低頭快走幾步。

  林舟到了門前,遞了名帖,等了好一會兒才被引進書房。

  錢嵩正坐在書案後面看摺子,見他進來,只抬眼掃了一下:「有事?」

  林舟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錢大人,下官有件要緊事,須向您稟報。」

  錢嵩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把手中的摺子合上,沉默了片刻。

  「她什麼時候動手?」

  「說是戌時一刻。」

  「用什麼開柳字號櫃的鎖?」

  「她沒說,但看她神色從容,像是早有準備。」

  錢嵩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舟,語氣閒閒的:「齊家那丫頭,膽子倒是不小,戶部的檔也敢偷。」

  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聲音轉冷:「林主事,你今晚來報這個信,算你將功補過。我不追究你放人進門的事,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林舟連連拱手:「大人請講。」

  「你現在回去,別露出半點異樣。」錢嵩回到書案旁,提筆寫了一行字遞給林舟,「你把這封信交給戶部郎中李維,他看了自然知道怎麼辦。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旁的不用管。」

  林舟接過信,揣進袖中,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他不敢多停,命轎夫加緊腳步往戶部趕。

  李維正在值房裡喝悶酒,他今日被錢嵩訓兩回,心裡正不痛快,看見林舟遞來的信,酒醒了大半。

  「偷檔?」他把信揉成一團塞進袖中,「什麼時候?」

  「戌時一刻。」林舟說,「柳十三櫃。」

  李維冷笑一聲,提了提官袍下擺,從牆上摘下一盞燈籠便往外走。

  林舟望著他匆匆走遠的背影,皺了一下眉頭。哪方都沒得罪,至於誰贏誰輸,那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李維動作極快,他在戶部值夜的差役里挑了四個身手利落的,低聲吩咐了幾句,又怕人不夠,臨時叫了巡夜的班頭多帶兩個人。

  一伙人提著燈籠悄無聲息地摸進了西跨院,把柳字號檔房圍了個嚴實。

  「等裡面的人一出來,就給我按住。」李維壓低聲音,「別管是誰,先按住了再說。」

  差役們點頭稱是,各自在廊柱和窗根底下蹲好,燈籠全熄了,西跨院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正堂那邊漏過來的微光勉強映著青磚地面。

  他們等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檔房那扇門果然動了。門被推開一道縫,有人影在昏暗裡閃出來。

  李維一揮手:「上!」

  差役們撲上去,六隻手同時按住那人的胳膊和肩膀,燈籠的火光映出一張鐵青的臉,腰間掛著一枚玉珮,眉目俊朗卻怒氣騰騰。

  李維的手還舉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僵住了:「陸……陸公子?」

  「李大人,」陸觀瀾掙開差役的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錢大人酉時傳信讓我來取原件,你的人倒好,把我當賊堵了。你今日若給不出個交代,這官司打到錢大人面前,看誰先吃掛落。」

  李維額頭上的汗刷地淌了下來,他回頭瞪了一眼那幾個差役,轉頭去看陸觀瀾身後的檔房。

  門大開,裡頭空蕩蕩的,柳十三櫃的門虛掩著。

  「陸公子,誤會,天大的誤會……」李維拱手賠笑,「下官是接到線報說今夜有人偷檔,這才帶人守著。不知道是公子親自來取,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陸觀瀾根本懶得聽他解釋,徑直繞過他走進檔房,走到柳十三櫃前拉開櫃門,探手進去,空的。

  他猛地回頭,臉色沉了下去:「錢大人說原件在這裡,東西呢?」

  李維湊過去往柜子里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不……不可能,下官剛剛還確認過啊!」

  陸觀瀾把櫃門「啪」地合上,「李大人,你跟我說實話,今晚到底誰讓你來守這間檔房的?」

  「是……是林主事遞來的信,說錢大人吩咐今夜有人偷檔……」

  「錢大人親口跟你說的?」

  李維終於憋出一句:「是林主事轉達的……」

  「你自己跟錢大人解釋。」陸觀瀾頭也不回地邁出了檔房門檻。

  李維站在空蕩蕩的檔房裡,轉身衝出門喊了一聲:「搜!這檔房裡有側窗!人肯定從側窗跑了!」

  遲西跨院側牆的窄窗敞著,夜風灌進來,吹得窗框輕輕拍打牆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院牆外那條夾道的苔蘚上有一串新鮮的足跡,沿著牆根一路通往雜役院,消失在後牆的陰影里。

  身後傳來差役小心翼翼地詢問:「大人……還追嗎?」

  李維一腳踹在差役身上,「追什麼追,人都跑了。」

  後牆外那條巷子裡,碧桃正蹲在牆根底下,終於看見一個灰褐色的身影貼著牆角閃了出來。

  「姑娘!」碧桃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齊令儀沒有應聲,只一把攥住碧桃的手腕,帶著她拐進隔壁巷子。

  兩人跑出半條街,直到聽不見戶部方向傳來的任何動靜,才在一處無人的牆角停下來喘氣。

  齊令儀靠著牆,從腰間抽出那份契書,就著巷口漏進來的月光展開一角,紙面上的字清清楚楚。

  她把契書折好,貼著裡衣放妥。

  「成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巷子,融進夜色里,迎面撞上一個人。

  「謝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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