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碰碰運氣
齊令儀被他這句話一噎,耳根騰地燒起來。她往後退一步,別開眼,嘴上卻不肯落了下風:「謝大人想多了,我方才只是站不穩。」
謝昀收回扶在她臂彎的手,低頭瞧了瞧自己同樣濕透的衣擺,語氣淡淡的:「嗯,站不穩的人我見過不少,站不穩還要回嘴的倒是不多。」
差役們已經把金水橋兩側封了路,有人在橋墩底下發現了割斷纜繩用的刀具,被人匆匆丟進河裡沒撈乾淨。
謝昀走過去看了一眼,蹲下身用帕子把刀柄裹起來,遞給旁邊的屬官:「送去工部驗一下,看是哪家的鐵。」
齊令儀站在原地,風一吹,濕衣裳貼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謝昀回頭時正好看見她臉色發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站在那裡硬撐著。
他從老劉車上取了一件備用的外袍,走回來遞給她:「披上。」
齊令儀怔了一下,她接過來披在肩上,外袍比她大了一圈,幾乎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謝大人今日不當值?」她問。
「不當值。」
「那怎麼偏偏路過金水橋?」
謝昀沉默了一瞬,把手收進袖中,抬眼看了一下橋下還在流動的護城河水:「去城南查點東西,順路。」
他說完又問了一句,「你弟弟今晚住哪兒?」
「先回府。」齊令儀說,「我娘該急瘋了。」
回府的路上,馬車換了新的。謝昀沒有同行,他帶了那個灰衣漢子回大理寺,臨走前對齊令儀說了一句話:「你們要多留心,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齊令儀點了點頭,坐在車裡,看著掠過的街景,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
齊母果然急得不行。柳氏見女兒和兒子渾身濕透地被扶進門,差點暈過去,好一會兒才緩過氣,拉著齊令儀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齊令儀哄了好一陣,又讓碧桃帶著齊述去換了衣裳,請來大夫,確認並無大礙,才把母親安撫下來。
等回到自己房裡,她泡完熱水澡,已經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換了乾衣裳,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里那張蒼白的臉,忽然就想笑。
十七歲的臉,十七歲的身體,可她心裡裝著的,是一個死過一回的人。
在教坊熬過的那三年教會了她一件事: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反而最清醒。
齊家這條運河上,跑的每一艘船都載著白花花的銀子。
而銀子是這世上最要命的東西,誰手裡攥著它,誰就攥著半個朝廷的命脈。
齊家富了幾十年,早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一塊肥肉,前世的抄家滅門,是註定的結局。
齊令儀摸了摸左邊耳垂,空的。
她今天出門時明明戴了一對,回想了一下,墜河時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耳邊滑過去,大約是那時掉進水裡了。
丟了就丟了,她心裡卻莫名覺得可惜,這是母親給的生辰禮,雖不貴重,戴了兩年,習慣它在耳朵上晃著,忽然空了一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
第二日一早,齊令儀還沒梳洗完,碧桃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姑娘,大理寺來人了!說昨夜抓的那個灰衣漢子,今早在牢里死了,仵作驗了,是中毒。」
齊令儀把梳子放下,「謝大人呢?」
「謝大人一早就進宮了,聽說是被人參了一本,說他私縱嫌犯、包庇商賈。」
齊令儀站起身,走到窗邊,三月的晨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新翻的泥土味。
牆角的石榴樹已經開始冒新葉了,離抄家的那個日子,已經過去整整六天。六天前她趴在青磚地上,嘴裡全是血,以為自己只有三天時間。
如今三天已過,她還活著,父親活著,弟弟也活著。
碧桃端了早飯進來,小米粥、兩隻饅頭、一碟醬菜。
齊令儀在桌邊坐下,剛拿起筷子,門口傳來腳步聲。
齊懷遠披一件半舊的玄色外衫走了進來,拿著幾頁紙,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一宿沒怎麼合眼。
「爹,您怎麼過來了?」齊令儀放下筷子要站起來。
齊懷遠擺擺手,在她對面坐下。
碧桃又添了一副碗筷,齊懷遠卻沒怎麼動,只把那幾頁紙放在桌角,聲音有些沙啞:「那條關於船期明細的條款,我昨日跟你說過。」
齊懷遠拿起饅頭掰了一小塊,往嘴裡送,「我又核了一遍錢嵩上門那日帶的契書,後面附了四頁底帳,我畫押時只翻到最後一頁。前三頁被茶水洇過,字跡模糊,我以為是附頁便沒細看,如今想來,他們是故意用茶水把那一頁洇濕的。」
齊令儀心裡一沉,她知道父親做事向來仔細,若非對方有心算計,斷不會犯這種疏忽。「前三頁寫了什麼?」
「齊家名下所有船隻的噸位、航次、常跑的口岸,還有每艘船船老大的籍貫和行船年頭。」齊懷遠把饅頭擱在碟沿上,「他們把齊家漕運的底摸得一清二楚,那份契書從頭到尾,要的就是齊家的路線,不是錢。」
「那幾艘船的船老大,都是跟了我七八年的老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走,多半是被人捏住了什麼把柄。」齊懷遠把聲音壓低了幾分,「若是拿錢走的,反倒好辦,若是被人威脅的,那咱們還有把人拉回來的餘地。」
齊令儀點了點頭,又給父親夾了一筷子醬菜。齊懷遠終於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粥,父女倆安靜地吃了一會兒,廊下傳來鳥雀啄食的碎響。
吃完粥,齊令儀把碗放下,看著父親:「爹,戶部存檔的那份契書,我還得想辦法調出來。只要把原件拿到手,那幾條隱藏的條款就能在堂上當面揭穿,錢嵩無從抵賴。」
齊懷遠抬眼:「戶部的檔,不是誰都能動的。你有人?」
「有一個人。」齊令儀想了想,「是戶部主事林舟,專管漕運檔案,跟齊家打了十年交道。我想去碰碰運氣。」
齊懷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林舟這個人,我跟他打過幾回交道,是個精明人。你去找他可以,但不能空著手去,得有個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