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由
找一個和從前不相像的理由,哪個從前?
是身在祈國的從前?還是受傷後的那個從前?
宋臨岳一時間沒有答案,於是再次看向蕭錦年,就聽對方的聲音在耳畔緩緩響起。
「大衍派使臣要我西去為質之時,舉國上下,所有人都說我是去遊學的,皇叔簽發的批文如此,禮部的公文如此,皇城的告示如此,祭祖的奏表亦是如此,好像我知道真相之後會死活不去一般,但其實,我等此機會很久了。」
蕭錦年睫毛輕顫,語氣沉沉:「身在祈國,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不敢結交朝臣,無法參與政事,生怕蕭明義有所察覺,可到了大衍,我終究是多了幾分自由。」
聽到這句話,宋臨岳眉頭輕蹙。
他知道蕭錦年的話沒錯,從接到大衍神帝的傳召之後,所有人都說這是一場遊學,生怕他會鬧事。
畢竟在他們所有人的認知之中,去別國當質子這件事就是一件犧牲自由的事。
他們會被監視,會被控制,雖算不上囚犯,但和半個囚犯也差不多了。
但如果蕭錦年先前的一切都是裝的,這件事就不一樣了。
宋臨岳輕輕抬頭:「對於殿下來說,祈國才是那個日夜都要假扮另一個人的囚籠吧,那大衍,確實要更加自由一些。」
「不錯,但僅有眼下的自由還不夠。」
蕭錦年將眼眸慢慢眯起:「我為了安撫蕭明義,把名聲搞得太蠢了,如今我一到大衍,卻忽然開始四下結交,到處鑽營,我想屆時不只蕭明義會警惕,就連大衍都會警惕,覺得我另有所圖,所以,我雇兇殺自己,也是為了消除這個日後的隱患。」
宋臨岳張了張嘴:「我……不太明白。」
「沒有那場刺殺,我卻忽然性情大變,所有人都會猜到我之前是裝的,一個能裝五年的人,聽上去太可怕了,就連大衍都不會允許我做太多事,但我被刺殺後就不一樣了,我是忽然發現了靖王的真面目,同時身在大衍已無依無靠,在仇恨中慢慢轉變了性子,結交是為了復仇,為了奪位,這樣聽起來,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宋臨岳倏然睜大了眼睛:「所以您要那禮官親耳聽到您要殺了蕭明義,為的是展示那份仇恨?」
蕭錦年點點頭:「所以接下來的幾日,我會在房中酗酒,不見外人,自暴自棄一段時日。」
話音落下,宋臨岳感覺整個頭髮都在發麻。
不過沒等他發出任何感嘆,他就發現蕭錦年的聲音再次從耳邊響起。
「當然,迷惑是一方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給大衍製造的盲區。」
「何為盲區?」
蕭錦年轉頭看向遠方那巨大的浮空宮殿:「舅父覺得,大衍如何?」
宋臨岳轉頭看去,思量許久後開口:「初見之時……仿若見到神跡,再細看,則更覺無與倫比。」
「那你說如此可怕的國度,既然無比需要靈石,為何不直接占領了我大祈?」
「這……」
「舅父無需深思,因為這件事我思考多年都沒想明白,或許是因為朝堂局勢?或者是那位大衍神帝另有目的?這個無法確認。」
蕭錦年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管怎樣,大衍不想開戰是既定的事實,可他們需要靈石,那麼當我父皇歸天,他們要怎麼辦?」
宋臨岳抬頭看著他:「他們需要想辦法能繼續控制祈國……」
「不錯,繼續控制祈國,那他就需要扶持一個傀儡皇帝,皇叔表現得太有城府了,而且他一向不親大衍,絕不是最好的人選,如果我也表現的城府極深,那我在大衍絕不會好過,所以皇叔殺我一事讓我改換了性子,而不是我本來就有城府,便是讓他們信我的盲區,因為一個極度情緒化的人,才更容易受他們掌控。」
「可……可方才那大衍官員的態度,看上去不是要讓你親近啊。」
蕭錦年點點頭:「一番試探下來,他們的態度確實和親近毫無關係,但其實和我想的倒是一致。」
宋臨岳皺了皺眉:「莫非那禮官背後另有深意?」
「不算什麼深意,我想他只是在唱黑臉,畢竟想要讓一個人徹底衷心,一上來就親近他並不是最好的辦法,最好的辦法是要讓他知道自己再無依靠,等他徹底陷入絕望之時再來拯救他,所以我想,陳賀那個黑臉背後,也許很快就會出現一個紅臉,當然,這種事也說不準,後續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宋臨岳聽他說完,忽然陷入了無盡的沉默。
在沒有這番交談之前,他對這場刺殺的猜測其實只集中在靖王身上,卻從未想過更多。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蕭錦年僅僅只憑一場自導自演的刺殺,就改變了幾乎所有能夠改變的事情。
而更加沉默的,是說完第一句話後就再也沒有開口的宋鈺。
說實話,兩人交談的速度不算太快,但是內容實在太多,有很多東西她都沒跟上,也就沒想明白。
不過過程沒聽明白,結果是能聽懂的,比如靖王,比如祈國,比如大衍……
這樣的顛覆所帶給她的強烈衝擊,甚至遠超於她知道靖王往事的時候。
一直以來,靖王在她心中都是無比強大的,仿若天神一般。
可當她知曉其殘暴奪嫡的事情之後,這種對其近乎仰望的感覺就變了,變成了對他的恐懼和對祈國的擔憂。
跟隨朝貢車隊這幾日,她每晚噩夢連連,夢到的都是靖王那高大的身影,橫亘於戰火紛飛的祈國之上。
可此刻,她的腦中多了個人,與靖王一般高大,眼眸深邃無垠。
「可是……為何呢?」
宋鈺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
蕭錦年聞聲抬頭,露出一絲疑惑:「什麼為何?」
「我知道欺瞞靖王不容易,可……扮痴扮傻也可,為何非要扮惡?就算那並非你本意,可還是有那麼多人因你要扮惡而死不是麼?」
宋鈺說話間抬起眼眸,死死地盯著他。
知道那些故事之後,她忽然明白,蕭錦年就是為了惡名才去殘害那麼多女子的,可不管目的如何,那些女子的命終歸也是命的。
蕭錦年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沉默片刻後道:「我要大醉一場了,聽說太平坊有一家名為聆樓的地方,酒水極好,去幫我買酒吧。」
宋鈺捏緊了手指:「你不敢作答……」
「記得路上多晃幾圈,問問路人哪裡的酒水更好,不要直接奔著聆樓就去。」
「那也等說完這件事再去。」
蕭錦年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她:「去吧,告訴賣酒的小廝,你要三缸半,他會告訴你所有答案。」
宋鈺伸手接過玉牌,眼神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