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鳥難歸


  「聽說了沒,最近周邊各國都要來我大衍覲見,還要派王儲來我大衍做質,據說有的都已經到了。」

  「咱們大衍國力強盛,堪稱第一,這些小國知道該順勢依附,還算有些自知之明。」

  「如此盛世,讓我深感榮耀,能生為大衍人,真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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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你們可知這些質子何時會受接見?如此大場面,咱們豈能不去湊湊熱鬧?」

  「這你都不知道?就在兩日之後啊,今日清晨,外城就已經貼好公文了!」

  太平坊熱鬧的主街,沿街的茶樓酒肆之中,無數人都在議論關於萬國來朝之事,臉上洋溢著無限豪情。

  萬國來朝說明什麼?說明了那些小國心甘情願臣服,這可比打了勝仗更讓人自豪,身為衍國人自然與有榮焉。

  與此同時,宋鈺身著簡裝,捏著蕭錦年給的那塊玉佩,於此處沿路而行。

  她自然也能聽到那些議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因為心中更為惦念的事,素以無暇思考太多,只能加快腳步。

  很快,她就發現前面的人群開始越發密集,同時還有陣陣鼓樂之聲傳來,空靈悅耳。

  沒多久,一塊寫著「聆樓」二字的招牌就映入了她的眼帘,讓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抬眼望去,那是一座高聳的樓閣,重檐層層向上堆疊,翹角凌空,直抵流雲,檐角不知鑲嵌了何物,隨日光一照,流光陣陣,讓人目眩神迷。

  但與民居不同的是,這座聆樓並無立面,五層的高樓都是以朱紅廊柱架空。

  而那些廊柱則與他們先前在邊境見到的城牆一樣,也鑲嵌著靈石,源源不斷向外迸射流轉的霞彩,赤金、緋紅、淡紫的光華順著柱體蜿蜒攀援,與不知何處漫起的煙霧混在一起,明明滅滅,仿若仙境

  內部則有絲竹聲漫溢而出,玉管笙簫不絕,隱約可見數位女子衣袂流紗,翩然起舞,袖底抖落點點流螢似的靈屑,隨迴旋的身姿四散飄飛。

  毫無疑問,這是一處風月場,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怪事,因為風月場做的就是色娛和酒水的生意,所以好的風月場往往就有著好酒。

  觀瞧半晌,確認這就是蕭錦年所說之處,宋鈺邁步,走進了樓中。

  相較於外面所見,這樓中則更加富麗堂皇,雅致不已,棧橋、流水的布景,仙霧瀰漫。

  不過宋鈺心不在此,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開始私下尋找酒坊。

  不多時,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樓中的西北角,那裡有一方三面環繞的櫃檯,台後落著高高的酒罈,有數位夥計正在其間忙碌,隔著櫃檯,給那些打扮金貴的公子哥打酒。

  「赤陽銘……」

  宋鈺念了聲酒坊上掛的招牌,而後邁步走去:「請問,酒水可能外送?」

  櫃檯前正在打酒的夥計輕輕抬頭:「可以外送,姑娘要多少?」

  「三缸半。」

  話音落下,那些打酒的夥計們全都動作一僵,隨後輕輕抬頭,開始打量她。

  沉的默許久,離櫃檯最近的那位夥計輕輕開口:「這麼多酒是需要提前預定,姑娘可有預定的手信?」

  宋鈺輕輕搖頭:「我……我並無預定。」

  「也許有呢,我們這裡預定時會給一塊玉脂的手信,姑娘要不找找?」

  夥計看著他,眼神略有深意。

  宋鈺忍不住眉心一凜,思索片刻後將手拿到櫃面上,輕輕攤開,將蕭錦年給的那塊玉牌露出。

  那夥計接過木牌,仔細觀察,片刻後輕輕抬頭:「請姑娘稍後,我去後方的酒庫看看可還有足量的庫存。」

  「多謝……」

  宋鈺目送他離去,就見有人遞來一張木凳,示意她坐等。

  她一開始並未坐下,畢竟在她看來,庫房所在的位置肯定不遠,一來一回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這夥計一走竟足足一個多時辰,直到宋鈺開始有些坐不住了,他才緩緩而歸?

  「姑娘,酒庫里的赤陽銘不多了。」

  「那怎麼辦?」

  「倒是還有一些別的酒,姑娘跟我去嘗嘗,若是覺得還行,半價送您。」

  宋鈺朝著他凝視半晌,然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聆樓的面積很大,後院則更大,其中有曲水流觴,獨棟雅園,和玉園相比都毫不遜色。

  宋鈺跟著那夥計從偏門而出,穿過後院茂密的竹林,繞過假山與靜湖,最後又通過一條小路來到了聆樓的對側,接沿一條較為陳舊的樓梯上到了三樓。

  這似乎是個獨立的偏僻角落,遠遠地對著聆樓西側的高台,四周灰塵極多,看上去已許久不曾來人,與內部相通的連廊也被封死,極為隱秘。

  此時,前方領路的夥計停下了腳步,在一扇朱漆褪色的房門轉身:「姑娘,酒庫到了。」

  宋鈺知道,這必不可能是他說的酒庫,畢竟庫房哪能在如此高處,上上下下豈不費事。

  不過她也不是為了酒水而來,自然沒有什麼疑問,很自然地就朝那位夥計輕輕點頭。

  見狀,那夥計伸出手,將身後的房門輕輕推開。

  屋子裡有兩個人,一男一女,正於此間保持著沉默,聽到開門聲後齊齊望來。

  宋鈺粗略的打量了一眼,發現自己並不認識那個中年男子,但當那張清秀的女子面容闖入她的視線時,她的眼眸則瞬間開始巨顫。

  「呂青娥……?」

  「鈺兒姐姐,好久不見。」

  女子起身,對著她輕輕欠身一禮。

  當年所有人都在說太子強搶民女,先奸後殺,但宋鈺一直不肯相信,還差點把那些胡亂說話的人打死。

  直到某天,她在街上親眼看到太子的府兵抓了一對姐妹,才心若死灰。

  而眼前的這個女子雖然成熟了不少,卻很明顯就是那對姐妹之中的妹妹。

  宋鈺的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我當年不是把你和你姐姐救了,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鈺兒姐姐,實在抱歉,當初有些事騙了您,其實我不姓呂,呂是我的母姓,我本姓是冉。」

  「冉……?」

  女子輕輕點頭:「祈國前吏部尚書冉雄的冉,我是他的孫女,冉青娥……」

  宋鈺紅唇微張,眼眸再次巨顫。

  她當然知道冉雄是誰,永和十一年,這位吏部尚書因為貪墨賑災糧被抓,後由靖王親自判斬。

  蕭錦年遭遇刺殺那夜,父親還曾提到過他,說他一向忠君愛國,之所以會有貪墨一事,實際上是靖王在血洗當年知道他殘暴奪嫡的老人。

  但她從沒想過,當年那個在街上隨手救下的女孩,竟然是冉尚書家的孫女。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爺爺當年早知靖王會對他下手,叫我父親帶全家提前離開了皇都,一直在外隱姓埋名,沒想到最後還是被靖王的暗兵摸到了線索,我父母被殺,獨留我們姐妹倆繼續逃亡,命懸一線之時,我倆受太子殿下所救,約定好佯裝被捉入府中受辱,以此矇混過關,沒想到就遇到了姐姐您。」

  宋鈺凝住了眼眸:「你是說,他當時是在救你們……」

  冉青娥點點頭:「後來的事雖然繞了些,但我們姐妹還是被太子殿下送到了大衍,保住了性命。」

  「他把你們送到大衍?這怎麼可能,當時邊境不通啊!」

  「這件事我並未親歷,知曉不多,還要請柳先生來向您解釋了。」

  話音落下,那位年長的男子起身:「柳衛,見過鈺兒小姐。」

  宋鈺看向他,仔細辨別後微微皺眉:「您好像有些面熟,難道也是官家之後?」

  「不,我只是一個因戰禍流離失所的小卒,在陛下退守西境時,我全家被太子所救,因此追隨,永和九年,戰禍結束,國內災情四起,瘟疫橫行,我曾在太子授意之下走私大衍的丹藥到境內,當時還曾與加入同舟會的鈺兒小姐有過一面之緣。」

  「你……你是興安商會的人……?」

  宋鈺忽然想起了一段塵封已久的記憶。

  當年他們隨同舟會四下布施宣講,安撫難民,見過一家名為興安的商會,到處發放可以治療瘟疫的丹藥。

  眼前這個人,好像就是其中一員。

  而她之所以會將這件事記到現在,就是因為她當時很驚詫,竟然有人能買來大衍的丹藥。

  「當年大衍以防備各國難民入境帶來瘟疫為由,封鎖邊界,非但人,就連糧食都不予交易,你們究竟是以何手段能走私來大衍丹藥的,要知道,他們的護城大陣可是不認人的。」

  「是太子殿下的手段,其實有些事,我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

  柳衛說著話,忍不住看向了窗外。

  當年的戰禍死了太多的人,他們很早就在擔憂屍體的腐爛會造成的瘟疫,唯一的辦法是先從大衍購買一些丹藥備著。

  可那個時候,大衍已經封鎖了邊境,不許任何人出入。

  太子得知此事後沒說什麼,只是召集了一批說書先生,寫了很多的話本。

  那些話本的內容他現在已經忘了,只記得話本中統一描述說,祈國女子極善歌舞,且溫婉動人。

  而無論哪一本的主角,無論哪主角多麼英雄,都有一位這樣的女子作為紅顏知己,還會感嘆此生無憾。

  那時候的太子殿下救了很多女子了,畢竟亂世之下,祈國境內匪患四起,很多女子根本就沒有活路。

  而當這些話本寫好之後,他就開始請人教她們歌舞。

  沒過多久,大衍邊境就忽然出現了一批人伢子,主動而來,買賣祈國女子,要她們前去做歌姬……

  這些歌姬到了城中沒多久,又有一群走私商販頻繁出現在邊境,說要收購一種名為赤陽藿的藥材與名為健蟲的蟲蛻,用以做酒。

  太子因此成立了興安商會,利用這些走私商販,逐步地打入了邊城內部,然後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逐漸將其取而代之,獲得了走私渠道。

  柳衛也是來到大衍後來才聽說,原來那些歌姬在進入城中之後,到處說他們祈國盛產赤陽藿,能壯陽補腎,與健蟲蟲蛻搭配,可久持不泄,乃天生靈物。

  那群走私商大概是看到了有利可圖,才會無視禁令,聞風而來。

  聽到這裡,宋鈺凝住了眼眸,久久無言。

  其實瘟疫開始之後,他們求助別國無門,也想過走私這條路,但無論怎麼都無法成功。

  可他們從未想過,有些漏洞,原來是可以出現在內部的。

  不錯,法陣的確不會認人,但主管法陣的令旗官卻也是人。

  「所以,你們就成了他的暗線?」

  冉青娥搖搖頭:「我們不是暗線,甚至,我們還一度以為殿下不要我們了。」

  宋鈺有些茫然:「這是為何?」

  柳衛雙眼微闔,順勢接話道:「有些事情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卻無比艱難,為了打通邊境的走私線,我們死了很多人,殿下雖然未說什麼,但我們卻都能看到他眼中的不忍,於是在瘟疫漸平之後他就立刻來信,讓我們忘掉從前,換個身份好好過活,再也不要去做這種事情。」

  冉青娥也忍不住低下頭:「若不是殿下這次需要我們在大衍境內雇凶,也許我們連鈺兒姑娘也見不到了。」

  「那青嬋是不是也……」

  「不,姐姐還算幸運,並未遭難,您仔細聽就可以聽到樓內有古箏之聲,那就是姐姐所彈,她現在應該就在台上。」

  宋鈺是修行者,耳目通達,此時靜下心來,確實聽到一陣古箏之聲,配合著悅耳的笙簫。

  這讓她下意識起身,朝著門外走去,來到了連廊之上。

  而冉青娥也忍不住起身,跟著她走了出去。

  放眼望向一樓的高台,冉青嬋的確就在台上,比先前更加成熟,身段曼妙,此刻正撫琴而奏,眼波動人。

  看了一會兒,宋鈺忽然抬頭:「這個調子,蕭錦年好像也一直在哼……」

  「是太子殿下數年前寫給我們的,本來是有詞的,但在大衍就不太好唱了。」

  「還有詞?」

  冉青娥抬起袖子,從中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箋,遞給了宋鈺。

  宋鈺伸手接過,目光落在了那信箋上的短短几行。

  長路遙遙難追,身如葉落紛飛

  命數空手輕推,輾轉幾度星輝

  長風仍吹,青鳥難歸,心懷不曾灰

  若我一去不回

  寫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開,不朽純白……

  若我一去不回

  寫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開,不朽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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