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能看到?
西殿燈火通明之際,東殿的眾人也一直未眠。
五皇子於雲海飄搖之間負手而立,眼眸低垂,看著地上那些如同螞蟻的禁衛在內城進進出出,到處搜查,目光越來越顯得深邃無垠。
正在此時,方才前往打探消息的侍衛再次歸來,氣喘吁吁間單膝跪地,尊稱一聲殿下。
「人找到了麼?」
「暫時還沒消息。」
五皇子聞聲眯起眼睛:「宮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皇姐和老九那邊可有反應?」
那護衛聞聲搖頭:「九殿下未曾露面,大公主也仍在閉關修行,似乎並不關心此事。」
「繼續找,別讓老八那邊搶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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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殿下。」
星月輪轉之間,夜風呼嘯。
漸漸地,黎明開始向天邊吐出一道強光匯聚的白線,然後一點點地割裂那泛黑的夜空。
此時的質子館東南角,蕭錦年仍在茶案前坐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女子,看著她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
這樣的過程一直持續到曉色漫入雕花窗欞,隨著纖睫輕顫,一雙鳳眸輕輕張開,盯著那幔帳的頂部,眼神中似是有些茫然。
不過很快,她那雙漂亮的眸子瞬間寒意陡生,似是已與昨晚的記憶連接,從床上直接翻身而起。
似乎是出於修行者的神異,她並未四下環顧,而是精準地看向茶案的方向,一雙冰寒的眸子瞬間盯住了蕭錦年。
「我是祈國送往大衍的質子,我恨祈國,也恨大衍,我們未必是朋友,但也不一定會是敵人。」
茶案前,蕭錦年稍稍坐直了身子,先行交代了自己的身份與立場。
對方剛剛醒來,或許會有一定的應激反應,他不希望對方弄出什麼聲響,讓人發現,直接把後面的商談機會給斷掉。
至於誠意這種東西,他就必須先給。
另外在蕭錦年看來,這句話有一定可思索性,比如祈國在哪裡,質子又是怎麼回事,這大概率可以讓她通過思索恢復一些理性,察覺自己當下的處境。
「祈國質子?」
果不其然,那女子將眼眸微微眯起,開始對他仔細打量。
蕭錦年聽到詢問後點點頭:「但我不會問姑娘是誰,也不關心姑娘為何受傷,只希望姑娘好些之後立刻離開,就當我們誰也不曾見過誰。」
女子似乎明白了他不想惹事的潛台詞,頓時寒意森森地看著他:「你既然已經見到我,我若不滅口,又怎能信你?」
偽面再怎麼精緻都不是自己的麵皮,敷上後不可能沒有感覺,同理,其脫落之後也不會無法察覺。
所以她不用照鏡就知道,自己的偽面已經被對方揭去了。
蕭錦年聞聲張口:「姑娘若真要滅口,昨晚就已經動手了,我與你的距離足夠你殺我十次,而我若是想出賣你,也不會等到你醒來才做,昨晚長夜漫漫我足夠做一百次,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女子以美眸凝視其半晌,末了點了點頭:「有點道理。」
「姑娘的刀還在原處,我並未動過,若姑娘打算當即離開,也請將其一併帶走。」
「刀……」
想到那把刀,女子面色一凝,旋即看向牆根。
直到見那刀還好好地放著,她緊繃的雙肩這才緩緩放鬆,不過這種狀態沒維持多久,她的眼眸就又忽然怔住。
因為在將目光收回的過程中,她看到了一張單薄的綢片被丟在旁邊的柜子上,杏黃色,上繡鳳穿牡丹的圖樣。
那東西讓她覺得十分眼熟,於是下意識地,女子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傷口的疼痛過於劇烈,會掩蓋住這個位置的其他感覺,她一開始沒有在意,此時才感受到一種空空蕩蕩。
剎那之間,女子的眼神中爆發出一股更加駭人的寒意:「你昨晚做的事情倒還挺多?」
蕭錦年終於有了一絲表情波動:「事急從權,病不忌醫……」
「外傷對修行者並不可怕,醫治需要你將我脫得如此乾淨?」
「你流了太多血,連我都能稍稍聞到味道,更別說旁人了,我總不能不做止血處理,畢竟此事一經敗露,莫說是我,姑娘怕是也不能活。」
「你還挺正人君子?」
「我一向如此……」
女子的臉色仍舊冰冷,但情緒卻已緩和不少:「你救我一命,我自不願恩將仇報,但你需要將昨晚看到的全部忘記。」
蕭錦年張了張嘴:「我儘量忘記。」
「?」
「姑娘,該解釋的都解釋了,我還是那句話,姑娘若能離去就請速速離去,免得夜長夢多。」
女子轉頭看向窗外,思索許久後對他開口:「我自然也想快點離開,但我需要行功九次才有力氣,這大概需要耗費九個時辰。」
蕭錦年不禁眉心緊蹙:「九個時辰太多了。」
昨夜留她在此一晚就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了,再留九個時辰,其中還不知會有多少波折。
女子聞聲抬眸:「我知道你在擔憂什麼,但我既已甦醒,自不會有人能輕易發現我,你只需維持你的日常便可,時辰一到我便離開,不會給你留下麻煩。」
「你確定真的不會有人發現你?」
「若他們有這本事,昨晚我根本進不了那座天宮。」
女子淡淡開口,語氣之中滿是強大與自信。
蕭錦年沉默片刻,而後輕輕點頭。
他當年為了走私丹藥,耗費了無數手段,始終繞不開那護城大陣,而那還僅是邊城大陣。
如今這皇城大陣都困不住她,那說明她的隱蹤之法確實值得她如此自信。
況且事情已經走到這種地步,他能做的選擇也沒有多少,只能信她到底。
女子見他點頭,眼眸不由得微微輕揚,當即不再閒坐,而是盤腿直腰,眼眸輕閉。
霎時間,一股強烈氣勁從其體內呼嘯而出,似乎是牽動了空氣中的什麼,在空中環繞一周後變得更為劇烈。
一股接著一股地,那莫名的炁被其極致壓縮,擠壓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變形,隨後又被她納回體內,如此循環往復之間,整個床榻都如同被風暴捲入。
這一幕讓蕭錦年的眼眸下意識眯緊,表情也變得格外凝重。
因為靖王的存在,他唯恐多年心血白費,所以從未敢去接觸修行一事,但他卻見過別的修行者行功,例如那些殺人如麻的敵寇,再例如他的舅父和表姐。
他知道,舅父全力揮刀是可以引動颶風的,但絕對不會讓空氣都為之扭曲,而面前的女子卻僅是心念而動,便要壓碎萬物。
他不禁想到,若是這樣的人出現在當初的戰場上,祈國又怎麼會有機會留下一絲殘血。
就在此時,床榻之上的風雲倏然變緩,隨後在那女子的一聲吐息間戛然而止。
但女子並未甦醒,反而將一雙美眸閉得更緊,額前有三寸靈光若隱若現。
這一幕十分神聖,將那國色天香的女子襯托的更加超凡脫俗,而待到那靈光漸漸消散,床榻之上風雲再起。
蕭錦年觀察許久,而後轉頭看向窗口的位置,發現一道似有若無的氣體正在向內灌入,眼神微微有些驚詫,不過更吸引他的,則是那氣體的流動方向,以及與房間之中的相互對照。
原來如此……
蕭錦年默念一聲。
這女子應是將這方空間先行禁錮,而後以一種妙法抽走了空氣之中的靈氣成分,歸入體內。
這樣一來,她納氣的動靜便不會傳出。
而在此方空間的靈氣被抽乾之後,她就一邊在體內煉化,一邊將禁錮的空間解放,讓外面的靈氣流動而來。
高密度氣體分子會自發地從濃處流向淡處,是為擴散作用。
看來所謂修行,仍然是遵循自然規律的。
「你能看到?」
此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房間響起。
女子此刻已完成了體內的靈氣煉化,正在等待靈氣回流,於是睜開了眼睛。
結果她卻發現對面那位質子並未看著她,而是一直盯著窗口的位置,讓她頓感意外。
因為窗口有她的法印,是為了控制領域所結,靈氣的循環便是以其為錨點。
可她能感覺到,面前這個祈國質子毫無修行在身,而看到靈氣變化,卻是要達到五品煉神境才能做到的。
蕭錦年聞聲回神,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看得到,沒有人過來,姑娘放心吧。」
「原來是在看人……」
「當然要看著,這可是質子館,謹慎一些總歸沒有壞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