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剛剛好
暗潮洶湧間,幾位核心科室的領導已齊聚綜合樓三層的小會議室。
院長曾強快步入場,室內等候的幾人當即起身相迎。
曾強卻只是一臉狼狽地壓了壓手,重重關上了門後,才坐到了主座上,沒有任何鋪墊,直直開了口:
「簡單說一下,下午我們要接診三位與王兆豐類似的異常病患者。
「黃主任已經去安排感染病房和手術室了。
「但患者肯定也會去其它科室做檢查,大家都做好防護,既要保證醫護和普通患者的安全,也要控制好度,不要過於大張旗鼓,造成不利的影響。
「包括今天上午的事,也萬不可外露,所有錄視頻的都給我刪了。」
幾位主任聞言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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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立場都是與曾強一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接診異常病」似乎藏著某些機遇,但風險卻明顯更大,再說有好處也落不到他們頭上,自己的科室純粹就是在當苦力擔風險罷了。
見眾人這幅表情,曾強也放心了一些,當即嘆道:
「哎,大家的心情我也理解。
「咱們一院是全國醫院的典範,每天都有大量的接診任務,突然攤上這種事勢必會影響工作,還會徒添風險。
「但既然這件事已經落下來了,我們只能盡力配合。
「但同時,也要斟酌配合的尺度方法。」
幾位主任聞言神色一動。
什麼尺度?
什麼方法?
院長您給解釋解釋?
曾強此時也不再說暗話,這便稍稍壓低了一些音量道:
「這些話咱們關起門說,我沒有要求的意思,只是個人看法啊。
「據我觀察,葉子文有很強的投機傾向,應該是利用了上午王兆豐的事,才強行推動的異常病理科成立。
「我剛剛打聽過了,上面對這件事其實也還很猶豫,認為該由特別的機構,秘密處理這些異常病患者。
「所以,現在這整件事,其實是在一個搖擺不定的臨界點上。
「如果異常病理科做得好,那就證明葉子文是對的,那就留下,在咱們院紮根。
「如果做的不好,或者出了事,那就撤掉,一切回歸原軌。」
說至此,曾強暫且止聲四望,眼見大家若有所思,乾脆更進一步直直說道:
「那我說得更明白一些。
「據我所知,異常病的患者和類別,比我們所知的要多得多。
「而一旦讓異常病理科立住,那我們一院,也就成為了異常病指定醫院。
「由於是特事特辦,病人是不會交錢的,專項付款不知要多久才能落實,造成的赤字只能從各科室的績效里扣,當然也包括院領導的。
「這還沒算上資源占用和血庫消耗。
「門診也會受影響,在場每個科都會被抽調人員,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
「其它的麻煩還有多少,相信大家心裡都有數。
「那麼,言盡於此。
「接下來,在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時,具體的尺度和方法。
「就請各位自行斟酌了。」
曾強說完便往椅背上一靠,再無多言。
至此,再木訥的主任也已經聽懂了。
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大字——
消極配合!積極舉報!
所謂消極配合,就是李致說什麼,就做什麼,不說的絕對不做。
李致做錯了也不提醒,想到好的意見也不說。
而積極舉報,就是咱們雖然出工不出力,但眼睛是雪亮的,小報告是勤快的。
秋後算帳的時候,要保證所有帳,都明明白白地算在李致一個人頭上。
這樣一來,雙管齊下,還怕他李致能成麼?
雖然這麼搞有些卑鄙,但經過曾強的提點,在場所有人都已經清楚,如果真的讓異常病理科立住了,那後面每個科室都得倒霉。
如果是小醫院的話,或許還值得在異常病方面賭一賭,興許能成為一個優勢專科醫院。
但對一院來說,現在就已經是巔峰了,異常病理科的出現只會吸所有人的血,一榮百枯!
至此,一位位主任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一副「懂你意思」「院長明鑑」的深沉表情。
即便有站在李致這一邊的主任,眼下也只能默不作聲,悄然暗嘆。
看樣子,接下來這24個小時,李致恐怕只能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
單槍匹馬,隻身向前了。
曾強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這幅景象,燥了幾個小時的心情也終於有所緩解。
與此同時,更多了幾分的底氣。
很好。
現在開始,李致再也得不到任何專家意見了。
就算他要求其他科室配合,派給他的也只會是新人菜鳥。
不要說幫什麼忙,不犯錯添亂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而接下來要處理的那些病患,可都是頂級難症,必將涉及骨科、普外、神外、病理,感染、重症等諸多領域。
怎麼?一個不到30歲的主治,還真能精通一切了?
……
就在曾強暗中統一陣線的同時。
異常病理科,第一診室。
剛剛看過三位患者資料的李致靠坐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極少見地在腦中準備期預診。
通常他都懶得做這件事,僅在面診的時候掃一眼檢查報告就足夠解決問題了,就像應付小學口算一樣。
實際上,現代醫院的坐診醫生,在大多數情況下也的確如此。
90%的患者都不過是過往病例的重複,醫生只需要像機器一樣,依據臨床指南對號入座,便能完成診療。
無趣得像個流水線。
但這次不同了。
這次是全新的病症,沒有任何參考,沒有任何指南、共識和論文先例。
這對醫生來說,就像是從規整的大廈,被扔進了原始叢林。
即便依舊手握現代醫療手段,但境遇卻仿佛回到了現代醫學的起點,那個用鋸子和放血來解決問題的蠻荒時代。
不得不說,李致相當喜歡那個時代。
雖然粗野暴力,不可理喻。
但每一步都在邁向未曾到達過的領域,每一刀都有可能切出全新的未知組織。
而現在,他終於可以像前人一樣……
享受這場野蠻的披荊斬棘了。
懷著期待的心情,李致對第一位患者的思維預診也就此開始。
患者名叫周國棟,是一位73歲的老年男性。
在已知的4位患者中,他是發病最早的,比王兆豐發病要早兩個月。
發病前,周國棟的身體十分健康。跑步、游泳、羽毛球樣樣不落,身體機能甚至比很多中年人還要強。
然而隨著音石症的出現,情況急轉直下。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他所聽到的歌聲就已經達到了接連不斷的程度,並且音量也遠超王兆豐。
與王兆豐一樣,他的症狀也被定義為精神幻覺,並被確診為精神病患者。
可能是因為年齡因素,他並沒有王兆豐那麼能扛,很快便被歌聲折磨得失去了自主能力,子女帶他多次尋醫後,也終於選擇了放棄,將他扔進了一家廉價的精神病院。
直至今天上午,隨著李致確定了音石症的存在,他才終於從海量病例中被篩選而出,並從冀北市的精神病院被緊急送往薊京。
只是此時,在長期連續巨量歌聲的摧殘下,他不僅精神完全崩潰,身體也已奄奄一息,即便完成治療,恐怕也會淪為一個植物人。
李致並不悲天憫人,卻也難免為這位老人感到可惜。
由於音石症存在明確的晶體結構,並且只有集中在頭骨才能傳導聲音,因此發現病灶其實並沒有那麼難。
王兆豐之所以尋醫這麼久都沒有結果,完全是因為病灶藏在牙冠導致的影像盲區中,這才始終沒有發現那些音石晶體。
但凡病灶在任何其它地方,一定很早就會被發現了。
雖然大部分醫生都只會照著指南辦事,但具有推理想像能力的優秀醫生同樣千千萬萬,發現音石晶體是遲早的事。
李致也深知,自己之所以鎖定音石晶體,很大程度上要歸因於自己身上的【異常面板】。
正是因為這個面板的存在,自己才能早早認定異常的存在,並以此為前提,完成了一系列的判斷,最終鎖死牙冠盲區,拔除病灶。
這中間,或許林小薇也有0.1%的貢獻吧,不值一提就對了。
總之,全國範圍內必然存在大量優秀的醫師,或許只要周國棟的家屬再多帶他跑幾個醫院,在發病初期就可以發現晶體,提前幾個月確認音石症的存在。
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就讓這具軀體,為醫學的前進做出最後的貢獻吧。
至此,李致心中已有安排。
首先,老人的神志已經不支持問診了,最好直接進行全身掃描,
單單頭部是不夠的,要確定細菌是否可以通過血液流動,傳播到身體的其它死腔,乃至臟器。
考慮他是個晚期患者,這種可能性並不低。
接著,就是根據感染的嚴重程度,確定用藥和手術方案,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優先去除頭骨的音石菌。
當然,在這之前還要做一些局部抗生素測試,爭取選出最能克制音石菌的抗生素。
與此同時,最好再取一些樣本做體外研究……
思索間。
咣!
大門突然被推開。
「到了!!!第一位患者就要到了!!」林小薇瞪著大眼睛喊道。
「說多少次了,別叫。」李致揮手吩咐道,「直接送CT。」
「大概……不用CT了……」林小薇咽了口唾沫道,「患者心臟已經停搏了,在路上就已經停了。」
李致神色稍稍一怔,但又很快問道:「停多久了?」
「5分鐘……」林小薇呆喘著氣道,「由於精神病院的轉運車上並沒有搶救設備……運送人員只能徒手按壓……應該是救不回來了……」
「嗯……」李致微微沉吟道,「那應該剛好能用。」
「什麼叫剛好能用?」林小薇話剛一出口,就悚然捂住了嘴。
這種語境下……
剛好能用的……
只能是屍體了!
確切的說,是屍體裡那依然活躍的,數以億計的音石菌!
這在別人眼裡是克蘇魯。
可在李致眼裡,分明就是寶藏啊!